“好,”关应山点头,随即转向关毅,“雨势稍缓,即刻派人前往河西村方向探查路况,并知会当地里正,我们随后便到。”
他又对那惊魂未定的汉子温言道:“不必惊慌,待你母亲缓过气来,我们一同去河西村。此乃惊慌之症,若不查清根源,难道要背井离乡不成?”
见那汉子面露犹豫,他又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若真有冤屈,本官与薛大人,定为你们做主。”
汉子闻言,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十分威严的年轻官员,从他们来的方向判断应是从京城而来的大官。
官老爷随身带的大夫定是比镇上的要好,既然这么说了,他无有不听之理。
他的眼泪再次流下,只知道砰砰磕头。
薛令止不再说话,转身回到火堆旁。
关应山则默默坐回原位,他看了一眼薛令止凝神思索的侧影,心中一片澄明。
雨势渐歇,天色依旧阴沉如暮,泥泞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
马车轮子时常陷入泥淖,需护卫们合力推搡方能前行,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关应山与薛令止依旧各乘一车。
经过驿亭那一番算不上愉快的交锋,虽短暂达成了共识,可二者的气氛更加凝滞。
薛令止的心情同样不算晴朗,这不过是他无可奈何的妥协之策,为了前路的顺畅,他应该和关应山处好关系,起码不能这样僵硬。
对于关应山那近乎天真的正义感,他生怕会为了那迂腐的信念将自己也折在里面。
他就是从泥里挣扎出来的人,见多了人间疾苦,太知道那些看着可怜的人心底并非他们表现的那样善良。
就关应山这般又是熬药又是照顾的样子,十天半个月都走不出河西村。
心思翻涌,他悄然将一枚小巧的的木符通过车窗递给了外面一名扮作普通仆役的护卫。
“停车。”薛令止忽然出声。
车队缓缓停下。关应山推开车窗,投来询问的目光。
薛令止跳下马车,走到关应山车旁,语气平淡无波:“关大人,如此速度,天黑前莫说到驿馆,便是河西村也未必能到。”
“我先行一步,去前面探探路,顺便……看看那河西村,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不等关应山回应,又补充道,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已传讯,让两人前去探查,总好过我们这一大队人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他的手划过脖颈,里面带着的是那枚翡翠扳指。
关应山瞬间明了,心中微动,薛大人当真是嘴硬心软。随着薛大人的主动搭话,原本的隔阂仿佛被打散。
“有劳薛大人,务必小心。”关应山郑重道。
薛令止略一颔首,唤来自己的小厮和一名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护卫,三人三骑,脱离大队,率先没入前方的林荫道中。
马蹄踏过积水坑洼,溅起浑浊的水花。
薛令止一马当先,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
官道两侧的林木在雨后的晦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在湿气朦胧中伴随着那风过树梢的声音,听着还真有些可怖。
可他不在乎什么鬼魂,他只在乎人祸。不论是谁装神弄鬼,他都要把幕后真凶揪出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倚河而建的村落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远远望去,村庄死气沉沉,几乎看不到炊烟,也听不到惯常的鸡鸣犬吠。
木制楼牌在风吹日晒中褪色,但依旧能辨别出上面的大字,这里正是河西村村口。
放眼望去,村子里少有破旧的房屋,大多打理的井井有条,这十分少见。
与之相比,村口的老杨树下,白色的招魂幡在风中肆意飘荡,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更添几分阴森。
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还真像那么一个鬼村。
薛令止勒住马匹,锐利的目光扫过村口几户紧闭的房门。
用一整个村子来做戏?这手笔实在有些大。
被算计的怀疑淡去,天降大雨,驿亭歇脚均是偶然,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预测风云变幻,还能将人心拿捏的如此透彻。
真要碰到了这样的人物,他们这中喽啰不在被关注的范围。
也许真碰到了什么古怪之处。
“你们在此等候,接应关大人。”他吩咐小厮和护卫,自己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径直朝着村里唯一看起来还有些人气的石磨走去。
石磨在一颗大树下,旁边有几个老人正聚在一起,面色惶惶地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薛令止这个陌生面孔走来,立刻噤声,警惕地打量着他。
“几位老丈,有礼了。”薛令止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圆滑的笑容。
“在下是路过此地的行商,欲往南边去。听闻贵宝地……近来有些不太平?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心里头有点发毛,特来向几位老丈打听打听,也好避讳一番。”
薛令止没有表明官身,只说是路过此地的行商,听闻此地不太平,好奇问问。
他容貌本就俊朗,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加之言语间刻意用了些市井中的粗话,就更平易近人。
行商最忌讳这些阴事,加之他面上的忌惮,很快降低了老人的戒心。
“都好几个月的事了,好多行商的都嫌晦气绕道,怎得你却不知?”
“初次走道,还真不知此事,这不听说后赶紧来问。”
薛令止表现出一种恍然大悟之色,难怪一路上不见人影,原来是都走了另一条道。
几个大爷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位郎君家中不止一个兄弟吧。”
薛令止闻言懵了,以为这鬼事和自己的血缘有关,只胡乱的应了。
谁承想那老丈神秘兮兮一笑,了然道:“郎君怕是被人算计了。”
他顿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他只得露出几分错愕与无可奈何。
村里无事就爱议论些家长里短的破事,有外人来问,加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很快就将知道的通通倾斜而出。
不仅如此,里面还夹杂着杂七杂八的猜想和警告,说得比亲眼看见的都真,薛令止边听边点头,时不时应和两句。
从这些惊魂未定的老人口中,刨除那些杂七杂八的,很快拼凑出了比驿亭汉子所言更详尽的细节。
张地主的独子张明德,半月前在村子边的木介河失足落水身亡。
张地主中年丧子,悲痛欲绝,听信游方术士之言,说配阴亲可抚亡魂。
算了八字后寻觅许久,这才从人牙子手中花重金买来一个名叫小莲的外乡孤女,与儿子结阴亲。
合葬那夜,怪事便起。先是守夜人听到坟地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接着有晚归的村民看见穿着大红喜服的张明德在河边游荡。
与新娘子小莲同住一院的丫鬟则说,小莲像是中了邪,夜夜惊梦,胡言乱语,哭喊着“少爷别找我”,“放过我”之类的胡话。
更诡异的是,张家坟地附近以及村边河滩上的一片良田,庄稼一夜之间枯黄坏死,如同被抽干了生机。
真是邪门的很。
“作孽啊……定是明德那孩子死得不甘心,怨气太重,回来祸害乡邻了……”
其中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翁颤巍巍地说,浑浊的眼珠里透露着恐惧的神色。
薛令止静静听着,面上不显,甚至同样害怕,可心中冷笑更甚。
不甘心?冤魂索命?若世上真有恶鬼,也要与人心比比颜色。
他更相信是有人借着鬼魂的名头,行不可告人之事。
他注意到,在描述鬼影时,村民们众口一词,都说的是是“红色的喜服在水上漂”或者“在河边飘”,却无人能清晰描述出那“鬼”的具体面容身形。
若真有鬼,以其本事也该无影无踪,怎会如此容易被人看了踪迹。
“那张地主家,现在情形如何?莫不是那游方术士胡言乱语反而惊扰灵魂?”
薛令止状似随意地问,仿佛只是好奇人家的近况。
“乱成一团咯!”另一个干瘦的老头接口道,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张老爷自己也病倒了,起不来床,家里现在是他那个侄儿张宏在里外打理。那小子,哼……”
老头似乎想说什么,瞥了眼张宅的方向,却又顾忌地闭上了嘴,只是摇了摇头。
张宏?薛令止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在主家病重时接管事务的侄儿,简直是头号的怀疑对象。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关应山带领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村口。
关家的护卫训练有素,即便在泥泞中也保持着队形,踏踏的马蹄声与村子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