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一下车,便看到薛令止立于村民之中,显然已掌握了许多情况。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便已交换了信息,此地确有蹊跷之处。
关应山没有犹豫,直接亮明了巡守身份。
当“巡守大人”四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村民瞬间鸦雀无声,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肯定是个官老爷,因而纷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关应山温言让他们起身,安抚了几句。薛令止走过去,将刚刚获得的消息一一说了一遍。
那几个老者一惊,刚刚还与他们聊的痛快的郎君怎么站在巡守大人的身旁去了。
小伙子看着平易近人,怎么还满口谎话!
他们在努力回想想自己刚刚有没有说什么不敬的话,弓着身,不时偷瞟两眼。
关应山听完,与薛令止有同样的想法,他低头与其说了两句,转而问向跟在自己身边的里正。
“出了这样的奇异之事,难道就没人调查,任由流言发酵么?”
里正弓着腰,连忙解释道:“张家并未报案,我等也无法私自插手啊。”
关应山不满这样的推托之词,言语严厉,“张家虽未报案,可流言已经祸至乡里,平息流言本就是你职责所在,还要狡辩?”
薛令止见状不对,立刻开口相劝。
“关大人,村子虽小,但赋税征收,户口管辖,调节邻里杂事繁多,事件积压未能解决也是常态,有你我二人和里正协助,此案必能快速侦破。”
有薛令止从中调和,里正连连点头,摸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
薛令止凑到关应山身旁,轻声道:“在村中,你我说话未必有里正好用,惹恼了里正使起绊子,这案子是查还是不查。”
关应山也知自己冲动,可看这村子的萧索之态,便知此事发生已有一段时间了。
“薛大人言之有理,我受教了。”
关应山嗯了一声,随即提出要即刻见张地主和那位阴婚新娘小莲。
薛令止对那几位老者颔首,带着歉意道:“并非本官有意隐瞒,只是为案情需要,不得为之。”
因为被骗刚刚升起的一丝不满被薛令止的这番举动打消。
巡守一听就是个大官,没看往日趾高气昂的里正在那位大人面前伏低做小,殷勤极了。
而这位郎君能站在巡守大人身边,肯定也是个大人物,而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像自己解释,这实在让他们受宠若惊极,连忙摆手。
见目的达成,薛令止微微一笑。他向来会做表面功夫,只一句话就能让其他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
在村民敬畏而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复杂目光指引下,他们来到了村中最为气派的张宅。
张宅虽也透着股沉闷,但高墙朱门,依稀可见往日气象。只是此刻,那朱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都显得有些黯淡。
关毅上前叩门,良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神情紧张。
外面乌压压站了一群人,前面立着几个陌生的面孔,听闻是朝廷巡守,门房慌里慌张地跑进去通报。
又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绸衫,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提着袍子的一角,快步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热情却却难掩一丝仓促的笑,出来的人正是张宏。
他环顾一圈,见其他人环卫着中间两个气势挺拔的年轻人,有些意外,但还是迎了上去。
“二位大人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宏拱手作揖,“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未能远迎,实在是……”
“无妨,张地主和小莲何在?”
“家叔因丧子之痛,悲痛过度,一病不起,至今昏沉,实在无法见客,怕过了病气给贵人。至于那小莲……”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自合葬之后便受了惊吓,神志不清,整日胡言乱语,怕是会冲撞了贵人。”
瞧瞧,多么能言善辩的一张嘴。
薛令止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泛起一丝冷意。
不等关应山开口,他便上一步:“哦?神志不清?正好,本官带了医师,精通医术,或可为她诊治一番,看看是何等疑难杂症。”
“至于张地主,既是病重,我等更应探望慰问,以示朝廷体恤。怎么,张管事是要阻拦朝廷巡守体察民情、办案究因吗?”
他话语中的压迫感毫不掩饰,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刚刚的平易近人大相径庭,仿若换了个人一般。
太过严酷,会与民生相隔,可太过温和,又会让下面的人蹬鼻子上脸。
他深谙为人处事之道,仅仅开口了两次,就让他在众人中立住了威信。
张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敢与薛令止对视。
关应山适时开口:“张管事,村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于民生息大为不利,长久下去,恐生大变。”
“我等既奉皇命到此,查明真相,安抚民心,乃是职责所在。还望张管事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为难。”
为难,究竟是谁在为难谁?
张宏看看面色冷峻却气势逼人的薛令止,又看看气度雍容,言语虽缓却分量十足的关应山。
心知今日这关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在遮遮掩掩反而令人生疑。
他只得咬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位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请,快请进!”
刚踏入张宅门槛,一股浓郁药味和腐木味扑面而来。
宅院内亭台楼阁、抄手游廊一应俱全,足以显示出主人曾经的富足。但此刻,无论是廊下积的灰,还是院中略显杂乱的花草,都透着一股缺乏打理的衰败与死寂。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高墙彻底挡住,宅院内更显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薛令止心中疑惑,这地方是个好地方,可布局为何如此阴暗,原本规整的院落因为这些亭台游廊七扭八折,他心中有疑,侧目问向身旁那人。
“你有没有觉得这房子……”
“廊道迂曲,亭柱吞金,蛇骨缠绵,形煞环伺,的确不详。”
关应山轻声回道。
“没成想你还懂这些。”薛令止挑眉,确实是意外极了。
有了关应山的话,再看这房子,别说久住,只是在这待上一会就觉得气闷心烦。
可看这院子分明刚修不久,有些地方木料堆积,因为突发状况,甚至还未完工。
既然修宅,必会请风水大师指点一二,怎会有如此大的疏漏。
“闲暇无事爱看些杂书,略有涉猎。”
得了薛令止的夸赞,关应山罕见的羞赧了一瞬。他因身体原因,大多是在家中,各种书籍都有看过,包括这风水之道。
张宏在前方引路,脚步略显急促,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被迫的接待。他先带着二人去了张地主所在的正房。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气扑面而来。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面色灰败的老人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一名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蘸着他的嘴唇。
关应山走上前,丫鬟见到生人正不知如何办是好,在人群中看到张管事,立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张管事一挥手,丫鬟立刻放下湿布,低着头向后退了几步。
关应山俯身仔细查看张地主的面色,又轻轻抬起他的手腕诊脉。
脉象沉细无力,时断时续,确是忧思惊惧过度,心神耗竭之兆,且体内似有痰浊郁结。
他正要继续再把,张宏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他。
“大人,为了避风,这房间气味不是太好,要不还是……”
“不急,让关大人再看上一看。”
薛令止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况,也就第一时间捕捉到关应山被打断后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张宏张了张口,再薛令止的压迫下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焦急的看着床上,不知道在忧心什么。
重新静气凝神,他闭眼感受脉搏的跳动,除了刚刚诊出的那些,这脉象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不完全是自然病态。
“大夫如何说?”关应山收回手,轻声问那丫鬟。
丫鬟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张宏,低声道:“镇上的郎中来过几次,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可老爷服了……也不见大好,终日昏睡。”
薛令止没有靠近床榻,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动声色地挪步过去,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碗沿,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
张宏在一旁搓着手,唉声叹气:“二位大人也看到了,家叔这般模样,实在是……唉!”
关应山直起身,温言道:“张管事放心,我等自会寻访名医,为张地主诊治。现在,带我们去见见那位小莲姑娘吧。”
张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连声道:“是,是,这边请,这边请。只是她……唉,二位大人待会见了,莫要惊吓才好。”
众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一处极为偏僻的厢房。
这里比起前院更是荒凉,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连空气都似乎更阴冷了几分。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断断续续充满惊恐的呓语:
“别过来…………求你……求你放过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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