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中来人

腐鼠

待到那座略显破败的驿亭时,人马皆已湿透。

驿亭不大,挤下他们二人、重要仆从和部分行李已显拥挤,其余护卫仆役只能在亭外廊下或车辕上暂避。

亭内,暴雨打下来的水汽混合着土腥味散开,薛令止微微皱了皱眉。

关应山正吩咐仆从生火煮茶,由于薛令止靠的很近,比起声音,先传过来的是他身上的药香。

他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感觉手臂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感。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运转来叔所授的呼吸法,将那不适强行压下。

“薛大人,喝杯热茶驱驱寒吧。”

关应山亲自倒了一杯刚沏好的姜茶,递给薛令止。他的手指稳定,笑容温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薛令止看着他递过来的茶杯,那手指修长洁净,骨节分明,与他因早年劳碌而略带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还是接过:“有劳关大人。”

两人围坐在临时升起的火堆旁,听着亭外哗啦啦的雨声,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什么人?止步!”

“各位爷,行行好,让俺们进去避避雨吧!俺娘快受不了了!”

一个带着焦急万分的声音响起,由于夹杂着浓重口音,含混不清,只能听出有人在求些什么。

关应山与薛令止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向亭口。

只见雨中站着一老一少两个泥人。老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一个年轻汉子半扶半抱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

那汉子二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恳求。

“怎么回事?”关应山问道。

关毅回道:“公子,说是附近的村民,说要去前面镇上给老娘看病,遇上大雨,想进来避避。”

那汉子见到关应山气度不凡,如同见了救星,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大人!贵人!求求您发发慈悲,让俺娘进去躲躲雨吧!她这病不能再淋雨了!”

薛令止眉头微皱,打量了一下那老妇的气色,又看了看拥挤的驿亭,冷声道:“亭内狭小,已有官眷。前方不远应有村落,何不去那里求助?”

他确实无恻隐之心,但也愿意装装样子。只是他们这才刚刚停下,就立刻有人找了上来,哪有这般巧?

在这前路未卜的当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是当官的,又见两人气度不凡,汉子哭道:“贵人有所不知,俺们就是从前面河西村出来的!村里……村里闹鬼,请了道士和尚都不顶用,俺娘就是被吓病的!俺这是拼死带她出来,要去投奔邻镇的亲戚啊!”

“闹鬼?”

关应山和薛令止几乎同时捕捉到了这个词。

关应山俯身,不顾泥泞,伸手探了探老妇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他又将手搭向老妇腕间,脉象紊乱急促,确是惊惧过度的症状。

他立刻道:“快,将这位婆婆扶进来,放在干燥处!关毅,取我的备用干衣和毯子来!再去熬一碗驱寒汤!”

他安排的迅速,仆从们立刻行动起来。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的举动,没有阻止,只是目光更深沉了些。

刚刚出京就有妖魔鬼怪缠了上来,他倒是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小鬼。

他走到那汉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你说河西村闹鬼?仔细说说,怎么个闹法?若有半句虚言,便将你母子二人丢回雨里。”

汉子被薛令止眼中的冷厉吓住,打了个哆嗦,连忙磕头道:“不敢欺瞒大人!是……是鬼婚!”

“俺们村张地主家的儿子,半个月前掉河里淹死了。张地主伤心,就……就花钱买了个外乡来的姑娘,给他儿子配阴婚!”

关应山正在帮仆从安置老妇,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们二人。

薛令止则追问:“阴婚虽不常见,也算不上闹鬼。”

“可……可自打合葬那晚起,村里就不安生了!”汉子脸上浮现恐惧,说话也哆嗦起来。

“有人晚上看见张家公子穿着喜服在村里游荡!还……还听到他哭!”

“那和他配了阴婚的姑娘,也像是中了邪,整天胡言乱语,说鬼新郎来找她了!”

“地里庄稼也无缘无故枯死了一片……大家都说,是张家公子死得不甘心,怨气太重,回来索命了!”

“索命?”关应山走了过来,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索谁的命?”

“不……不知道啊!”汉子摇头,“反正村里现在人心惶惶,晚上都没人敢出门。俺娘就是半夜起夜,好像……好像看到了什么,回来就一病不起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看似昏沉的老妇人,突然紧紧抓住关应山给她盖毯子的手。

她眼睛瞪得极大,充满惊恐,嘶哑地喊道:“鬼,是鬼啊!”

喊完,她力竭般瘫软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薛令止有些不耐,伸手扒开老妇的眼睛,看着似在关心她的情况,实则是观察这人的打扮和身体细节。

脸上有黑斑,皮肤干皱,脖背颜色最深,指节宽大,掌心有茧,手背有结痂的划伤。

又看两者相貌,确实有相似之处,这二者的身份倒是无错。

驿亭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亭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火堆里柴薪燃烧的噼啪声。

他不信有什么闹鬼之事,因而对于他们的话并没放在心上。

“雨势虽大但下不了多久,等雨停后我先将马车救出,走的快些傍晚前能赶到驿馆。”

薛令止用帕子擦掉刚刚不小心粘上的泥渍。

关应山看向薛令止,语气是商询,却带着决心:“薛大人,我们的行程,需稍作调整了。”

“你什么意思,要管这闲事不成?”

薛令止动作一僵,不可置信的抬头。

关应山看了眼半昏迷的老妇和照顾母亲的汉子,坚定道:“既肩负巡守之责,治下出现如此扰民乱心、涉及人命的诡奇之事,便不再是闲事。”

薛令止有些不可置信,指了指那半死不活的老妇,“你知道咱们出来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但路上所见,若是就此离去,有失本心。”

薛令止闻言无语地看着圣心泛滥的关应山,他……他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个人,比之茅坑的石头还要顽固。

“好……好!”气的说不出话,便懒得再说,宁可趴在亭边看落雨也比瞧见这人强。

关应山一时哑然,看到薛令止负气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两人各坐一边,俨然是闹崩的模样。薛令止当真不去管身后人在做什么,安安静静地赏他的雨。

而关应山在询问汉子河西村之事时,频频看向薛令止,好看的眼睛有些失色。

“关毅,我是不是该道个歉?”

“啊?”关毅正收拾着草药,闻言有些迷茫,但很快清楚自家公子在纠结什么。

“公子既得圣命做巡守,履行职务何错之有为何要道歉。”

“但我不该强制于他人。”关应山轻声道。

“我去道歉。”

他有了决定,立刻起身向薛令止的方向走去。

关毅见自己白说一通,耸了耸肩,继续收拾那些草药。

“薛大人。”

“不要出声,破坏氛围。”

薛令止直接打断关应山的话,依旧盯着外面,仿佛真的沉入其中。

雨打在地面浮出一层白雾,朦朦胧胧,明明什么也看不清。

关应山难得吃瘪,他也确实是顺风顺水惯了,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

道歉的话吐不出来,心中的愧意越发严重。

薛令止才不管对方怎样想,一次次的打乱他计划让他很是焦躁。

“薛大人,是我之错,不该先下决定。”

跑过来竟然是给自己道歉?他闻言动了动,表情依旧冷淡,心中却好奇对方接来下要说什么话。

见对方听进去了,关应山紧绷的心宽松了许多,“更不该强求薛大人,应多为薛大人考虑。”

“那你考虑出什么了么?”

薛令止侧头,尽管他拼命绷着,可表情不似刚刚那般冷漠。

好在对方并没有看到。

“等雨后,我会先派人将薛大人送到驿馆,如我原先所言,薛大人可去东南游历一番,等我将事了结,再与薛大人联系。”

薛令止听到这话,更是生气,拧着眉,冷笑道:“你考虑的结果就是还要去河西村?”

“还要与我分道扬镳?”

若是之前,他巴不得如此,可接了皇上密令,他现在离开,凭借他一人,怎么去查茶引之事。

单打独斗?那群狐狸饿狼能把他生吞活剥了去。

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关应山顶在前头,他还走不了了!

可他没法把实话说出来,不然关应山就知道是自己求着他了。

“这样便可不连累……”

“同为巡守,哪有连累之语。”

想开后,薛令止明白自己不能和关应山较劲,索性自己给自己了个台阶下。

“我只是怕你被人算计,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原来如此,薛大人的担忧我明白,只是……”关应山轻声道:“只是万一此事为真,就这样错过,心恐难安。”

薛令止嘴角那丝讥诮消失,像是被说动,义正言辞道:“既然撞上了,总不能视而不见。何况……”

他瞥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此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了。去河西村看看,总比困在这驿亭听雨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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