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宴是九江府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格外不同。
一则因为贡品兰茶名声日盛,且听说有大人物要来,慕名而来的茶商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二则因为这次斗茶宴并非陈家家主操持主办,而是交给了一个外人。即使这人还没有在外界光明正大的露面,但陈家内部的动作也叫人怀疑,这家主之位是不是要多些波折。
爱看热闹的人不少,陈天赐故意将这活计交给陈天能,就是想另唱一副大戏给别人看。
陈天能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站在院中,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纸。这是是他这几日熬夜写出来的斗茶宴流程。他的手腕还不太灵便,字迹有些歪斜。
五小姐站在他身边,替他翻看那些纸张。她今日也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阿兄,茶王厅那边的座位安排,还没有定下来。”她指着一页纸说。
陈天能低下头,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冲进来,脸色铁青:“少爷,不好了!茶王厅那边……那边塌了一面墙!”
五小姐一惊,连忙攥紧了帕子,焦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那墙去年就裂了缝,一直没修。今日风大,不知怎么的就……”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陈天能的眼睛。
五小姐知道兄长许久未处理这些事情,一时有差漏也很正常,她怕兄长介怀,安慰地扶住陈天能,低声道:“阿兄,不要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又跑进来一个小厮:“少爷,厨房那边也出事了!说是送菜的马车半路翻了,今日的食材怕是不够……”
话音未落,又有仆人来报:“少爷,豫章来的周公子已经到了,安排在南院的客房,但那边还没收拾出来,周公子发了很大的火……”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棘手。陈天能站在院中,听着四面八方的禀报。
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而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五小姐反应过来,攥紧了陈天能的袖子,低声道:“阿兄,要不……我们去请大人帮忙?”
她一时又有些懊恼,明天就是斗茶宴,她该早点来!她眼神如刀,狠狠扫向这群阳奉阴违的奴才,骂了一句,“你们这般,搞砸了斗茶宴,难道能落到好?一人抽个二十鞭逐出陈家才是!”
那些奴才表面惶恐,实则并不将五小姐的威胁放在心上。他们真正的主子是家主,哪里轮得到五小姐耍威风?
看清那些人的轻视,五小姐气极,被陈天能拉了一下。
陈天能摇了摇头,这些诡计大人早已知晓。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因为斗茶宴的结果对他来说毫无作用,就是台子倒塌燃起大火又能如何?陈家的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
故而他对这些奴才无话可说,更没有想要将他们拉拢的意思。
他指了指茶王厅的方向,抬步往外走。
……
斗茶宴的准备果然如预料中一样,乱成了一锅粥。
暮色四合,陈家祖宅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片茶园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今日本该是最后的筹备收尾。然而此刻,正厅里的气氛却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茶王厅的墙塌了一面,工匠不够,材料也不够,一时半会儿根本修不好。厨房那边食材短缺,账房那边银钱支取又出了问题。客人的住处安排混乱,有的院子住了七八个人,有的院子空着却没人打扫。仆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
提前一天来到祖宅的族老们围坐在厅中,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喝。
“陈天能呢?让他出来!”陈伯庸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站在厅外的管事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惶恐。
一个管事终于忍不住,上前禀报:“各位老爷,茶王台那边的帷幔还差三幅,库房里找遍了也没有。厨房那边说,送菜的马车在半路坏了,怕是要明早才能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南院那边住的几位客人,嫌屋里有虫,闹着要走。”
陈伯庸的脸色铁青,站起身:“天能呢?天能到底在哪里?!这么久的时间连这些事都办不好么?!”
“回老爷,天能少爷多是在茶园,”管事的声音更低了,“天能少爷很少管这些事,说是要看着茶王。”
“茶王比陈家几百口人的脸面还重要?!”一位族老拍案而起,“明日斗茶宴,来的什么人?湘州的刘家、裕丰的周家、茶马司的郎中!还有从成阳府来的贵客!就这么让他们看我们陈家的笑话?”
“叔父息怒,”陈天赐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外,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色焦急,暗自拱火道“表弟他……毕竟三年不在家,有些事情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厅里乱糟糟的局面,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本该我来操持,只是表弟回来,我想着也该让他历练历练,这才……”
“历练?”陈伯庸冷哼,“历练也不能把陈家几代人的脸面丢光!你看看,外面那些客人怎么看我们陈家?像什么话!”
陈天能踏入正厅时,满室的嘈杂声骤然一滞,随即又如潮水般涌了回来,他来的这样不巧,正好撞上族老火气正旺的时候。
“你还知道回来?”陈伯庸拄着拐杖,气得胡须都在发抖,指着他的手几乎要戳到陈天能脸上,“你看看你办的好事!你这是要把陈家的脸丢到九江府城外去!”
另一位族老跟着拍案:“天能,不是我们说你。你三年不在家,有些事力不从心,我们都理解。可你既然接了这差事,就该上心!如今闹成这样,你让族里怎么跟外面交代?”
“交代?”陈伯庸冷笑,“他拿什么交代?那些客人哪个是好相与的?裕丰的周家公子已经放话了,说再住不下去,明日直接走人!周家走了,其他客人怎么想?我们陈家的斗茶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陈天能站在厅中,低着头,一言不发。可他的表情十分平静,那些指责的话一点也没掀起涟漪。五小姐跟在他身后,几次想要开口替他辩解,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
陈天赐适时站了出来,他走到陈伯庸身边,面露不忍,语气温和:“叔父,您消消气。”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厅里乱糟糟的局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其实……我这边还有些准备。之前筹办斗茶宴时,总会多备些东西,以防万一。库房里还有些存下来的帷幔、桌椅、器皿,此时也能应急一用。”
“当真?”
陈天赐应了一声,转身吩咐身边的管事。那管事立刻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仆从源源不断地从库房里搬出东西来。帷幔是上好的云锦,桌椅是楠木的,器皿是一色的青瓷。哪里是什么存下来的旧物,分明是早就备好的新货。
族老们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陈伯庸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天德,还是你周到。这些年陈家多亏了你。”
“是啊,”另一位族老跟着附和,“天德有经验,做事稳妥。不像有些人,几年不在家,连个宴都办不好。”
“也不能这么说,”陈伯庸摆摆手,目光落在陈天能身上,语气却冷了下来,“天能,你也不要怪我们说话难听。斗茶宴是陈家一年一度的大事,马虎不得。你……还是先把身子养好,这些事,让你兄长来办。”
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天能身上,大多是不屑和嫌弃。
陈天赐心里很爽,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推辞道:“叔父,这……这不合适吧?表弟他刚回来,正是需要机会证明自己的时候。我若插手,怕表弟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陈伯庸冷哼一声,“他有什么不舒服的?他把事情办成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
“天德,你就别推了,”另一位族老劝道,“陈家现在需要的是能稳住局面的人。你这些年做得好,大家都看在眼里。”
“是啊,天德,你就接了吧。”
“这……”陈天赐目光闪烁,看向陈天能,语气诚恳,“表弟,我不是要抢你的差事。只是明日斗茶宴,来的客人太多,万一再出差错,陈家的脸面就真保不住了。要不,你先歇着,等这次过了,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陈天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失望。
陈伯庸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脸色又沉了下来:“天能,你什么意思?你还想继续办下去?你是想把陈家彻底搞垮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