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小姐终于忍不住了,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叔公,阿兄他……他尽力了。那些人阳奉阴违,不听他的吩咐,这怎么能怪他?”
“小五!”陈伯庸皱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五小姐咬着嘴唇,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天能轻轻按住手臂。她抬头,看见阿兄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陈天能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陈旧,却被保存的十分完好。他双手捧着,走到陈伯庸面前,将木匣放在桌上。
厅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陈伯庸一怔,低头看着那木匣,又抬头看着陈天能,目光复杂。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天能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木匣往陈伯庸面前推了推,然后退后一步,朝在座的族老们拱了拱手。
五小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那木匣里装的是什么,是祖宅的地契,也是阿兄唯一有的东西。
“阿兄……”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天能没有回头。他拍了拍五小姐的手背,像是安慰,又像是告别。
陈天赐看着那木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很快又压了下去。有这东西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的吐出来!
陈天能的识相让族老少费了几分口舌。陈天赐装模作样推辞一番,还是将那匣子收入囊中。此时他是志得意满,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个败者。
对方的平静在他看来不过是强撑而已。
陈天赐将东西交出去后,心里像是卸去了一个负担,也彻底斩断了他和陈家的最后一道枷锁。
将人推倒高处再看他跌落,这样才更痛快。
至于这些族老……
他一位一位看过去,连最后一点的尊重也消失殆尽。
他不顾礼节转身退了出去,这样的举动显然再次引起了族老的不满,可已经没人能拦着他了。
“阿兄……”五小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陈天能一个人能听见,“你疼不疼?”
陈天能低头看了还不知结局的妹妹一眼。内心泛起一阵暖意,他没有张口,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
天还未亮,开化县便醒了。
通往陈家祖宅的官道上,车马已经排成了长龙。晨雾未散,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颗颗浮动的萤火。
斗茶宴已经成了九江府的盛会,聪明的走卒商贩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因此轿夫的吆喝声、马嘶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陈家祖宅的大门早已敞开,门楣上悬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门两侧站了两排青衣仆从,个个精神抖擞,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铜盆,盆中盛着清水和巾帕,供远道而来的客人净手拂尘。
人还是那么些人,井然有序的模样与昨日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为贵客的薛令止少见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间系着一条银丝暗纹的腰带,整个人显得清贵而疏离。关应山则是一身云门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祥云,与他温润的气质相得益彰。
两个人的穿衣打扮像是彼此交换了一般。
“今日人多,小心被冲撞。”关应山看了一圈,手臂横在薛令止腰后,替他隔开那些人。
薛令止嘴角微勾,展了展袖口:“还不知今日是谁冲撞谁。”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陈家祖宅。
与斗茶宴的规模一比,望鱼咀的河神祭就完全够不上眼了。
茶王台设在祖宅的正院,台高三尺,铺着深红色的毡毯,台上摆着十几张紫檀木案几,案上放着整套的青瓷茶具。台两侧各有一排矮几,是给陪客准备的。台下则是一圈圈的座位,按身份高低排列,越靠近台子的位置越尊贵。
正院四周架起了竹棚,棚下摆着长桌,桌上铺着洁白的布,布上陈列着各色茶叶,装在精致的瓷碟里,旁边贴着红纸,写着茶名和产地。其位置也大有讲究,越是靠前,也就越名贵。
虽然是私人排名,但随着斗茶宴名声越来越大,大家也默认了这一排序。而今年茶王的最终结果也在今日诞生。
薛令止新奇的走过,他还是见得不够多,居然有这么多种类。能将这么些都集于此,陈家也是下了大功夫。抛开陈家做的那些破事不谈,陈家的老祖还是有眼光和格局的,只可惜被后人嚯嚯了。
他边看边同关应山耳语,看到一紫色锦盒,脚步一顿。放在最前,最突出位置的正是陈家的贡品兰茶。
作为主家,将自己家的茶叶放在最前也合情合理。
听说不少人为了能让自家的茶叶往前一格,都要下功夫走关系,送不少银钱。一来二去,竟然靠这一点也赚了不少钱。
随着宾客们陆续到场,形形色色,各有门道。
最先到的是九江府本地的茶商和乡绅。他们大多穿着新裁的锦袍,笑容满面,互相拱手寒暄,吹捧着各家的茶叶,说些客套话。
薛令止在里面并不显眼,加上无人识得,还当是哪里来的商人。他侧耳听着这些交谈,在繁杂无用的话语里捕捉着信息。
接着来的是外府的客人,有田州乾州的茶商,甚至还有从京城专程赶来的大茶商。他们的轿子更华丽,仆从更多,说话的声音也更大,带着各自家乡的口音,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田州刘家到——”
一声高昂响亮的报名,原本嘈杂的说话声淡下来,大家纷纷向门口看去。在万众瞩目中,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从轿中走出,容貌端庄,气度不凡。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拎着食盒,一个捧着香炉,举止从容,像是来赏景的,不是来赴宴的。
“那是田州刘家的夫人,”关应山低声说,“刘家背靠泓王,代行泓王事。这位刘夫人是刘家的当家主母,打理刘家庶务,手段不输男子。”
关应山的介绍还没说完,通事的报名声再度响起。
“川州谢家到——”
“京城周家到——”
一顶六抬大轿落下,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绛红色锦袍的青年公子,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身后跟着四个仆从,其中一个高昂着头,替他家公子开路。
“周家的公子,”关应山说,“周家祖上做过皇商,这几代虽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南几府都有他们的分号。这位周公子是嫡长子,从小就骄纵。”
薛令止看到来人,眼神闪了闪,拉了拉关应山的袖子,“遇上熟人了。”
有多熟到不至于,一面之缘。但他不清楚对方会不会认出他们。因而他们又朝后站了站,淹没在人群里。
薛令止的担心显然有些多余,人家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被领到最前方坐下,根本没向两边分出半点眼神,和京城时的表现完全不同。
京城的小卒放到这都成了顶尖的贵客,难怪人削尖了头也想在京城有上一席之地。
前面还是一些商户,后面陆陆续续到的就是些官员了。
先是两位官员到场,分别是九江府通判,以及茶马司的一位郎中。他们的出现让在场的茶商们更加兴奋,纷纷起身行礼,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而后一位穿着石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步伐稳健,气度不凡。他进门后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茶王台旁边的贵宾席上。
来人正是新晋位中宣府同知的周敏德,薛令止点了点头,与周敏德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又各自移开视线。
周敏德此时应当是那伙人的眼中刺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若周敏德能开口,必要朝薛大人和关大人好好抱怨一番,哪里是他想来,还不是刘成喜刘大人的主意。
刘大人在九江府当了十几年的官,与陈家有几分交情。但新官上任,中宣府又被赵谦整的一团乱,正收拾乱摊子。加上作为一地长官,哪能擅离职守,这张请帖就落到了周敏德的手里。
若他知道今日能看到怎样一出好戏,定然庆幸还好来的是自己。
周敏德被陈天赐亲自迎了进去,安排在台侧最尊贵的位置之一。他可是今日到场人中官位最高的一位,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阵阵讨论声。他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本以为他稳坐高台,谁承想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响的骚动。
“何大人到——”
一顶低调的黑色轿子停在门外。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万”字。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步伐整齐,目不斜视,一看就是军中出身。
“何方文?”
薛令止眯着眼,看着来人,表情变换。
“这位是谁?怎么瞧着很是不凡?”
“那可是万都统的亲信!我和你说……”
耳边是其他人的讨论声,关应山察觉到薛令止的异常,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掌心,投了一个疑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