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台兄。”
这是关应山头一次这样叫对方,有多少次,这两个字在他舌尖却未曾念出,只在心中品味了千百遍。
薛兄的字很好听,是薛兄为自己取的,他一直知道,可身份不到,他没法喊。
今日,也许就是分别之日,他想,以他们生死相交的情谊,总能叫一次。
因而他依旧笑着,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压力一般,“瞬台兄,诚者,天之道也,聿珩不会做不诚之事。”
既然做好了决定,他不后悔,他甘愿违背自己的道,做一个小人。
薛令止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和荷包,感受着那上面属于关应山的体温,心头那点因算计得逞而产生的轻松,瞬间被更汹涌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薛令止在世俗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一步步都靠自己拼出来的。
他人的示好是沾着毒药的饴糖,若自己没有半分可利用之处,便会被人踩在土里,何时被人如此毫无保留地保护过?
关应山此举,无异于将他自己的安危置于其后,将生的机会先推给了他。
一丝真正的动摇,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微澜。他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阻止关应山独自面对这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危局。
但,也仅仅是一瞬。
心中的那点动摇迅速被根植于骨髓的理智与野心压下。他想起自己的使命,想起皇上的密令,想起那至高权柄的诱惑。
关应山的真诚可贵,但与他的锦绣前程相比,又算得什么?
他承认他对不起关应山,但人生路上,总要分清主次,总会失去些什么。
他知道这幕后的一切,他当然不能走,不仅不能走,还要打消关应山继续深挖的可能。
薛令止抬起眼,将令牌和荷包推回关应山手中,力道不大,却带着拒绝。
“关兄,”他声音微哑,头一次有了心虚的感觉,“你将薛某看作何人?贪生怕死、弃友自保之徒么?”
关应山一怔,欲再言。
薛令止怕自己迟疑,抢先一股脑说完:“王主事之死,若真因私茶案而起,那更说明此事牵涉巨大,背后之人能量惊人。关兄你独自留下,岂非更险?我虽不才,亦非手无缚鸡之力,多一人,总多一分力。”
他上前一步,与关应山距离极近,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更何况,此行本是你我同领皇命,岂有让你一人涉险,我独享安然的道理?”
“我不走。要查,一起查。要留,一起留。”
关应山看着他,眸中情绪翻涌,惊讶,不赞同,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薛兄你这又是何苦,”他语气复杂,“此地之险,远超你我想象。”
“关兄不怕,我又何惧?”薛令止挑眉,“再说,关兄莫非忘了,我身边还有昆行这等高手。”
“可……”
“没有可。”薛令止心中的主意打的很好,只要让对方放弃探查此事,他不会再欺骗对方。
最终,关应山妥协了,将令牌与荷包收回袖中,却道:“信物我暂且收回,但南下关家的路线与接应安排,关毅仍会备好,以作万全之策。薛兄既执意要留,聿珩必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这是他的誓,他曾承诺的过的,不做更改。
薛令止避开那过于直击人心的目光,转而看向窗外,语气刻意轻松了些:“那便说定了,接下来,关兄有何打算?王主事这条线,算是断了。”
关应山敛起方才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着:“明线已断,尚有暗线。李玉衡失踪前,必留下痕迹。赵文睿那晚去向,亦未查明。还有……”
他本想说对王主事的追查,可想到自己说了不让瞬台兄多牵扯其内,因而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薛令止沉默地将人送走,手向下锁住了门的插销,近乎脱力的靠在门板上。
他苦笑着摸着自己的胸口,原来……原来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他以为自己所有的良知早在二十年的磋磨中显示的一干二净了。
无心无情方能无坚不摧,这不是好事。
他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竟低笑出声。
……
关应山并没有像薛令止期待的那样放弃对此事的追查,他深知要扭转敌暗我明的被动局面,因此他必须揪出谁在背后搞鬼。
“主子,您将鸢影给了薛大人后,咱们这边的人手总不能尽数派出去。”关毅皱眉道。
他犹豫着还是提了出来,“主子,若想查,只能动用……”
关应山知道关毅的未尽之语,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终究还是下了决定,“启用‘燃灰’。”
上次查线索已经打破了他心中的那根线,如今更是支离破碎。
“是。”
关毅叹了口气,大人还是走出了这一步,也不知是好是坏。
“燃灰”并非具体人名,而是关家埋藏最深的一脉暗线,本早该移交给主子,可因为主子和关家主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直拖到现在。
上次他违令动用燃灰探查李大人的踪迹时。绝想一向坚守底线的主子有一天会亲手打破自己的底线。
此番南下,主子的确变了很多。
密信由关毅通过绝密渠道送出,接下来的几日,关应山表面愈发沉寂,他甚至在薛令止面前,也刻意收敛了之前的焦灼,只偶尔流露出对案件陷入僵局的无奈。
薛令止乐见其成,以为关应山终是因担忧自身安全而选择了退缩。他心中那点因欺骗而生的愧疚,也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逐渐淡去。
然而,风暴正在平静的海面下酝酿。
第四日深夜,一份密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关应山的书案上。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标记,只有几行冰冷的符号。
关应山点燃了特制的药水,符号在火焰炙烤下缓缓显露出真正的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他的脑海:
「目标:王主事。清除方式:仿·水厄。执行痕:手法精熟,善后干净,无外源痕迹。疑:类鸢影「灰隼」手笔。」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呼吸骤停,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灰隼”是鸢影中专门负责“特殊清扫”,行事诡谲,手法独特,模仿者极难做到如此以假乱真。
不可能!瞬台兄当日还要与他共进共退,怎么可能会杀了王主事!
他要问清楚,若此事与薛兄无关,只是他小人之心,他定当负荆请罪,坦诚自己的猜疑。
“关毅,将灰隼叫过来。”
“主子。”
灰隼犹如一道暗影出现在关应山的面前,自从将鸢影给出后,这还是头一次见面。
他紧盯着灰隼半跪的身躯,斟酌着用词,“你四日前早上在做什么?”
“回主子,奉薛大人之命清扫漕运司一王姓官员。”
灰隼毫无隐瞒,薛大人是他的主子,但关大人同样是他的主子。
如此轻易得到了他不能相信的答案,关应山先是错愕,茫然,后又是仿若被雷劈了的僵直。
他试图从灰隼的脸上找到任何说笑的痕迹,但没有,完全没有。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被背叛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关应山。他支撑着桌案,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他不相信,瞬台一定是有苦衷。
也许是那人冒犯了瞬台……
“可是那王主事冒犯了薛大人?”
他仍不死心,仍在给对方开脱,期待灰隼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结果。
谁想灰隼只是摇了摇头,直白道:“并未看到薛大人与王主事有任何联系。”
哈……
他连骗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他唇边泄出一抹苦笑,原来怒极反笑不是骗人。
“公子……”关毅担忧地唤道。
关应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下去吧。此事,烂在肚子里。”
关毅欲言又止,最终默默退下。
他担忧对方安危,千方百计为其铺设生路,而对方,却在他身后,用他家族的力量,行此卑劣之事!
他如此真诚待他,为何换不来一个真心?!
为什么?是为了掩盖私茶案的真相?是为了保护其背后更大的利益集团?还是从一开始,薛令止就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巨大的冲击与迷茫之后,关应山眼底的痛苦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绝取代。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薛令止的亲口答案。
翌日,天色灰蒙,关应山径直来到薛令止的房门外,手中没有拿着任何实物证据,独身前来叩响了房门。
他不知自己还在执着什么,兴许是心中仍抱有一丝的期待。
薛令止开门,见到门外神色异常的关应山,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关兄?何事……”
“瞬台兄,”关应山打断他,目光沉若寒潭,质问道,“王主事,是怎么死的?”
薛令止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强笑道:“关兄何出此言?府衙不是已有定论,失足落水……”
“我要听真话,”关应山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薛令止的双眼,不容他闪躲,“而且我已问过灰隼。”
空气仿佛凝固了,薛令止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以狡辩或转圜的余地。但在关应山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抵赖已无意义。
半晌,薛令止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无奈的表情,“不错,王主事并非意外,他必须死。”
“必须死?”关应山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齿冷,“谁给你的权力判定他必须死?哪条律法准许你行此灭口之事?!”
【作者有话说】
开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