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哪里受过这罪,只是事情暴露自暴自弃过个嘴瘾,谁知道会这样疼。
害怕和恐惧后知后觉的升起,他大哭着求饶,“叔父……大人……我……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薛令止一个眼神,压着张宏的护卫立即心领神会,拿了团破布塞在他口中,堵住声音。
直到捱够十杖被松开,他仍像个死狗一般趴伏在地上,久久喘息不停。
薛令止收回看着阿秀的视线:“将主犯张宏收押,详录口供,画押具结,依律严惩!其余从犯,一并拿下!”
张宏被拖下去,身下还有一条血迹。
那十杖可是实打实的,就是不死也要一辈子瘫在床上度过。他犯下如此罪行,仅仅十杖怎么够。
明知道是张宏杀了自己儿子,可随着张宏的认罪,张家再也无后了。
这样想着,张地主悲从中来,旁人只以为他是因为得知儿子的死因而伤心,纷纷安慰着。
很令人同情他的遭遇,可薛令止铁石心肠惯了,并没有放过张地主。
“张地主,你可知罪?”
里正顿时一震,本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怎么还有张地主的事?
他身体前倾,侧头上下审视张地主,又疑问地看向薛令止。
张地主哆嗦着嘴唇,重重地叹了口气,挣扎着从太师椅上爬起来,跪在地上。
“小民知罪。”
“买小莲为儿子结阴亲,实则想逼死小莲配冥婚,此行既绝人情,又违律法,本该严惩。”
薛令止话音一转又道:“念及受张宏蒙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事所造损失一并赔偿,小莲分户自立,笞刑三十,役一年,你可有疑?”
“无疑。”
张地主认罪认的很快,能用钱摆平的都不算什么。至于笞刑和劳役,只要打点一番也不会太过苛责。
祠堂公审结束,村民们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缓缓散去。
这个结果大家也算是满意,良田受毁的人家也得了赔偿。小莲等人散的差不多了,才缓步上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过两位大人。”
关应山微微点头,“你既自立为户,要为自己多做打算,好好生活。”
“民女知晓,打算拿了钱开个铺子,再也不必看他人的眼色过活。”
小莲垂着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远走的人群听清。
“待民女的铺子开业,会给两位大人寄些东西,望大人们不要推辞。”
她虽然这样说,袖子下的手却紧张的扣着。直到关大人应了一声,她才如蒙大赦,欢喜的行了一礼。
“她在借你的势。”薛令止低声侧目。
“我知晓,她孤身一人,若能过得好些,借势也无妨。”
薛令止闻言敛眸,若这人知道他怜惜的小莲杀了一县之长,流窜至今,可还会如此?
但他倒没有多此一举将小莲的过去戳破。
有了关应山刚刚那句话,寻常人应该不会去找她的麻烦,这也算替自己完成了承诺。
而阿秀不知自己是进是退,也跟着感谢道:“若不是大人,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真凶,换明德一个真相。”
抬手将落下的碎发勾在耳后,眼波流转,似羞带怯。因为感谢,强撑着自己与大人们对视,目光相接后如同被烫到一般偏转了视线。
那睫毛微喂颤抖,耳朵沾染上了一抹红色,这抹红似要蔓延到衣领下。
薛令止勾着笑,饶有兴趣地静看阿秀表演,阿秀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停留许久,微微一笑更添姝色。
她知道自己只是小家碧玉的长相,算不上什么大美人,京城来的大官什么样的艳色没见过,故而凸显自己的淳真与羞涩。
关应山却不解风情,看人扭捏半天还对着薛大人,不知为何有一丝不悦,那分不悦夹杂在想尽早结束的催促中让他没能分辨出来。
“阿秀姑娘无事退下吧。”
阿秀的笑容一僵,很快恢复了正常,那位薛大人仍笑着看自己,可没有发话,她就是再不甘心也只能离开。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薛令止这才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关应山虽不知薛大人在高兴什么,可看到对方真心实意的笑,他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轻扬嘴角便叫这天地失色,那般温柔的眸子简直让人能醉在心底。原本阿秀还算清丽,可两相对比,如今却不堪入目起来。
薛令止呆了片刻,回神后立刻侧过目光,装作对桌上的摆件起了兴趣,心中却对自己恼怒。
原本该揶揄的语气因为自我唾弃而有些强硬,“阿秀离开时颇有些恋恋不舍,可惜郎有情妾无意。”
这话听着怎么酸酸的。
“薛大人莫要打趣我,”提到阿秀,关应山眉峰微皱,“阿秀与张宏有关系。”
这已经不是怀疑而是笃定了,薛令止微微怔愣,没想到关应山竟如此敏锐。
“刚刚张宏将在场之人都骂了一通,可却偏偏绕过了阿秀,目光触及阿秀时多有躲避,以他的丧心病狂怎么会单独放过一人。”
关应山立到刚刚阿秀站着的位置,俯视着地面,“张宏被杖刑时,阿秀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是害怕夹杂着庆幸。”
“她在害怕什么,又庆幸什么?”
想起阿秀那时的表情,心中的违和感越发强烈。
薛令止轻笑一声,在这空旷的祠堂中格外明显,抬脚走到关应山身边,回答道:“害怕那刑罚会落在自己身上,又庆幸张宏没有供出她。”
“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不论是真是假张宏都不会说真话。”
“即使她故意将人约出来,可她并未参与杀人之事,更未参与后面的所有,只要她否认,你如何辨别真假?”
薛令止试图打消关应山想要深究下去的心。
关应山虽仍存疑虑却也知道薛令止说的是对的,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两人站在祠堂门口,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
“人心之鬼,甚于妖魔。”关应山轻声叹息。
薛令止侧头看向关应山,阳光下,关应山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有种动人心魄的清俊。
“启程吧。”
……
“大人,明明查出那阿秀不对,为何不深挖下去?”昆行不解。
得了大人命令,立刻派人去查阿秀与张宏的过往。果不其然,张宏曾多次给阿秀家帮忙。
这阿秀本事真大,同时吊着这张家兄弟俩。
“深挖下去能得到什么,”薛令止摇了摇头,“阿秀并非无知村妇,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自己的柔弱作为武器,她定然不会亲自插手。”
“既然如此,再做纠缠反而惹得人心不平。其本身就弱势,何苦来哉。”
昆行不再深问,他驾着马车,听到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
扭头去看,惊讶无比,前面的马车也发现了同样的状况,勒马停车。
赶紧叫坐在车内的薛令止道:“大人,百姓们都来了。”
“什么?”
薛令止撩起帘子回望,果然如昆行所说,里正牵头,百姓在河边为他们送行。
他看了看,似乎不止河西村的村民,里面有许多陌生的面孔,应当是邻村的人也跟着一起。
薛令止赶紧下车,同关应山一道挥手告别父老乡亲。
被他们顺手救过的汉子和他母亲站在最前,手上提了一个篮子,上面用崭新的红布盖着。
“大人,小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烙了些馍给大家带着吃。”
那馍用的都是白面,烙得又大又厚。对于普通农家也许只有在秋收的时候才能吃上一两次,但却拿出这么多来,可见其用心。
关应山十分感动,却还是推辞道:“我们什么都不缺,这些均是我们的职责罢了,何必言谢。”
可百姓的热情哪里是他说推辞就推得掉的,里正在一旁不仅不阻拦,还一同道:“两位大人,这都是他们的心意,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都是些吃食,收着也无妨。”
关应山几乎被那热情淹没,特别是大娘们特别爱往他那挤,手里的篮子一个个的往他怀里塞。
眼瞅着对方要招架不住,薛令止这才出声解围道:“这么多东西,路上不好保存,坏了也是可惜。”
他说着拿出一块白饼一分为二递给了关应山,自己则是啃了一口。
这白饼着实有些噎人。
“前路无期,有缘再会,莫要再送。”
他说着扯了一把关应山的衣袖,匆匆转身,决绝地不看身后。
任凭身后怎样呼喊也不理会。
可越是这样越将他的背影衬地伟岸,也完全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大人,就让我们送上一程吧。”
“是啊大人……”
关应山的表情则要丰富多了,几次想回头都被薛令止拦住,听着百姓的不舍,他也生出难言的惆怅。
薛令止一看就知道关应山犯轴了,出言提点道:“难不成你还真想留在这?”
他之前掌官员调动,见惯了那些一开始请求外派,出发之前抱着雄心壮志,可没几天就哭着喊着走动关系也要调回来。
多少人初入官场也是怀着一腔热血想要为民请命,可最后呢,在现实的磋磨下都变了想法。
“没有,”关应山温和地声音透露了几分感叹,“只觉得他们质朴纯真,安居乐业这样也很好。”
“质朴纯真?”
薛令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质朴纯真的张宏杀了自己弟弟?质朴纯真的张地主想要将小莲殉葬?”
“只是少数,”关应山正色,“大多人都心地善良。”
薛令止如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拱手一拜,“是我小人之心了,受教。”
他端要坐那圣人普度众生,自己这阴沟之鼠还是不要凑太近了好。
直到人径直上了马车,用帘子隔绝内外,关应山这才意识到薛大人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