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的喧嚣渐渐被车轮声与马蹄声取代,最终消散在风里。
关应山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手中握着那块粗糙的白面饼,指尖感受着其上的余温。
他撩开车帘一角,回望那片逐渐远去的土地与人群,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因为下一段要走水路,马车无法携带,薛令止只好将马车卖出去,而剩下的这段路就只好和关应山挤一挤。
此时他坐在关应山的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百姓送行的热烈与他毫无干系,只是那过于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昆行在外驾车的声音规律地传入。
“薛大人,”最终还是关应山打破了寂静,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探询,“方才是我言语不妥。”
薛令止眼睫微动,并未睁眼,只淡淡道:“关大人何出此言?您心怀百姓,悲天悯人,乃君子之风,何来不妥?”
这话听着在理,语气却带着疏离的刻板,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始之时。
谨慎的退回了淡漠的位置,他再一次知道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关应山的手指不住的磋磨,明白薛令止并非真的认同他那套人善的论调。
圣人对人善人恶的争辩至今不休,或许,薛大人如此坚定,只是所见过的黑暗,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世间确有魑魅魍魉,”关应山缓缓开口,“如张宏,如那心怀叵测的阿秀。但亦有知恩图报者,如那对母子,如这许多前来相送的乡民。”
“若因见了沟渠之浊,便否定了明月之辉,岂非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薛大人洞察人心之恶,手段雷霆,能破邪祟,此为聿珩所不及。但破而后立,除恶亦需扬善。见恶而不屈,见善而不疑,或许才是你我同行之意。”
薛令止听了这一长段论调,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映着关应山清晰的身影。
他看着眼前这人,清风朗月,说着这般近乎说教的言语,眼神却依旧干净诚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顿时有些泄气,他和这样的人生什么气呢,气他不领自己好意?
没必要,他想。
只是短暂同行,以后便会分道扬镳渐行渐远,何必把此时的气氛弄的这么不痛快。
非要争个高下,这本不是他的性子,是他执拗了,才非要与关应山比个高低。
薛令止想清楚后,忽然低笑一声,那点莫名的愠怒似乎随着这笑声消散了。
“关大人都这样说,我还说些什么。”
他语气缓和下来,“罢了,道不同,不妨碍并肩行,后续探查你我二人尽力就是。”
关应山知他心结未完全消除,但肯如此说,已是让步。薛大人嘴上说的那样生硬,可依旧吃了那粗饼不见嫌弃。
他微微一笑,不再纠缠于此,转而拿起手边的水囊,递了过去:“薛大人方才啃那饼子,怕是噎着了,喝些水顺一顺。”
薛令止一怔,接过水囊,不经意触到关应山微凉的手指,在这点上关应山却是细心。
他仰头灌了几口水,心中的躁意也便淡了许多。
也就是这时对方突然提起正事。
“薛大人,河西村事虽了,但那游方术士线索中断,如鲠在喉。”
那温和的眸子盯着自己,他抓着水囊的手放下,同样正色道:“我也在思索此事。”
那人的存在太过突兀,他隐隐有预感,这人是线团的起点,抽丝剥茧,会查到一些令人惊骇的事。
他已经吩咐昆卫去调查,希望一切只是他多心而已。
“那游方术士最后现身之处,是坐上了前往中宣府的客船。而中宣府不仅是漕粮转运要地,周遭山区亦产好茶,也是我们即将要去的地方。”
薛令止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兴许还会再见。”
关应山眸光一凝,立即捕捉到关键:“茶引?”
“不错,”薛令止颔首,“皇上所虑,正在于此。茶引之利,动人心魄,若与漕运勾结,其害更烈。既是要查,中宣府必要走之。”
而他之所以选择中宣府也是要借着地方的便利完成皇上交给他的任务,谋取王府府兵。
关应山认同道:“这茶要过境不仅要拍得茶引,还要被层层审查,这漕运的确是不可缺的一环。”
“所以,”薛令止接话,“下一个撞上来的就不知是什么来路了。”
他看向关应山,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关大人可准备好了?前路只怕举步维艰,稍微暴露就沦为众矢之的。”
“既食君禄,自当分君忧。”
薛令止定定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靠回车厢壁:“那就好,只盼关大人届时,遇上小鬼,莫要退缩。”
而昆行就在外面,他也同样表了一番忠心。
官道两侧的景致由北地的疏朗逐渐染上南方的润泽。
田畴阡陌交错,水网渐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
关应山与薛令止一路南下,坐上客船后不数日,便抵达了梁河沿岸一个名为望鱼咀的村落。
此地距离中宣府不远,因河道在此拐弯,形似鱼嘴而得名。村落不大,却因紧傍漕运水道,显得比河西村多了几分往来气息。
他们抵达时已是傍晚,并未惊动地方,只寻了处临河的简陋客栈歇脚。
“薛兄可还好?”
被搀扶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正是薛令止。
迎着关应山的担忧,他是半句话也不想说,肚子翻江倒海,脑子更是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蹲在地上,却也呕不出来,只能揪紧了胸口的衣料。
关应山果断让人去买药,一同蹲在薛令止身旁,看他那样难受还要强撑,心中也不是滋味。
原本还要撑到中宣府,要不是他强硬让客船停靠,只怕再拖就会没命。
“我叫人买了药,先进去休息如何?”
说是劝,更多是哄,他们这一群人都立在外面,也是惹人注目。
客栈老板见这群人穿着华贵,连忙道:“这位公子可是晕船,可以喝一杯凉茶解一解,能好上许多。”
关应山先接过闻了闻又尝了一口,这才给薛令止倒了一杯,他将杯子送过去,轻声道:“先喝点试试。”
薛令止胸口的恶心还没消下去,怎么能愿意再往嘴里塞些东西。
他抬手避开那杯凉茶,另一只手攥的死紧,对抗着那股子难受。
他忍不住苦中作乐,原来放倒自己只需要一条船。
这也不能全怪他,他来自北方,哪里坐过船这样的稀罕东西。刚一上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那船随着水颠簸,他的心也要被颠出去了。
到后面他只能躺着休息,却越来越昏沉难受。
“喝一点,嗯?”关应山轻拍对方的后背,继续劝道:“那药买来熬还需要一阵,我刚尝过了,确实有用。”
他皱着眉,声音却温和的不像话,像是在哄一个调皮的孩童一般。
关毅眉心跳了跳,还是头一次见自家主子这般低声下气。
那客栈老板也适时开口,带着一点口音,“额们这茶可有用嘞,这晕船的见得多了,喝点就没事嘞。”
薛令止知道有些地方确实对某些病有些好用的偏方,他忍着恶心喝了两口。随着茶水从喉头涌入,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如何,他竟然真觉得好了许多。
“好一些了,让你们担心了。”
薛令止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歉意的笑容。特别是关应山,一路忙上忙下没比他这个病人要好上多少。
关应山不赞同道:“不该如此急,之后尽量走旱路吧。”
薛令止没说好与不好,余光中看到站在一边的昆行,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人还不知道有皇上的人盯着,他不好好表现一番怎么行。
他回看老板,“老板可卖我们几壶,让我在船上能好受一些。”
那老板连连摆手,“公子说的哪的话,不用买,茶包拿去就是。”
她把湿着的手用衣服擦了擦,赶忙去寻,薛令止阻拦不成,只能在原地等着。
客栈中不止他们一行人,坐在桌子上一边等,一边分神听旁边人的对话。
“明天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来,我瞅着要比去年还多。”
“还多?那还能站的下啊?”
“可不……”
薛令止眼神一动,拿着一壶酒走过去主动搭话道:“各位兄台,不知刚刚所说盛事是何事?”
“是河神祭,”一小个子男夸夸而谈道:“这可是十里八乡最重大的祭祀,多少人赶着分上一杯天茶,你们来的真是巧。”
关应山也跟着站起,凑成一堆,疑惑道:“天茶?”
关应山虽没穿官袍,但气势不俗,他的到来让桌子上几人有些压力,动作都正经许多。
薛令止看了一眼,立马将话头接过来,“那天茶是何意?莫不是选出来的茶王?”
他故意道:“可我不记得这附近种什么好茶啊,这也值得大家来看?”
他故意贬低,果不其然,原来不想多说什么的小个子立马出言反驳道:“你懂什么,那可是河神的眷顾!”
“河神眷顾?”
两人同时开口,表情却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