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客栈。老板早已识趣地躲了起来,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在柜台上。
踏上楼梯时,薛令止刻意落后半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关应山垂在身侧的手。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能看到对方掌心那道明显的擦伤,边缘还沾着些许沙砾。
关应山似有所觉,下意识地想将手藏进袖中,却被薛令止出声拦住:“等等。”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关应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你手怎么了?”薛令止明知故问道。
找到薛令止的激动盖过了刚刚受伤的事情,以至于到了现在,他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手伤。
“没怎么。”
不想让薛兄因为自己的伤口心有负担,关应山将手攥紧,原本停止流血得手因为陡然用力,伤口再次崩开,他清楚的感知到手心变得湿润。
“没怎么你的袖子怎么脏了?还有你的衣摆,难道说你有在地上打滚的癖好?”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关应山摔倒,这个人还要怎样应付自己。
知道对付这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做,他往上走了一格,直接拉起关应山的手放在眼前。
他命令道:“把手张开。”
只见那双原本净白修长的手心有数个被沙石划破的小口,掌心处尤为严重,渗出丝丝的血液,也沾染了他的手指。
薛令止无声的看着关应山,在这种寂静的压迫中关应山道歉道:“我错了。”
又是道歉,是让步,是妥协,是其余种种,总归不是诚心诚意的认错。薛令止别开眼,并不追问受伤的细节,他可不想莫名背上怨债。
他又没有让关应山找自己,自己也没有故意绊倒他,这受伤的责任也不在自己身上。
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又十分冠冕堂皇:“手,处理一下。若是感染化脓,耽误正事。”
关应山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重新回到那间惹出误会的客房,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烛火依旧,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方才门外那荒唐的插曲让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薛令止率先打破沉默,他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里面整齐地放着金疮药和干净的细棉布。他示意关应山在桌边坐下。
“手。”薛令止言简意赅,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对面。
对方伤了右手,上药不便,他只是太过好心,照顾照顾同僚罢了。
关应山依言将手伸到桌上,掌心向上。那道擦伤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清晰,血珠微微渗出,混着尘土。
这样的脏污本不该出现在对方身上,薛令止蹙了蹙眉,没好气道:“这都能受伤,真不知道怎么走路的。”
他语气不佳,动作却意外地轻柔。他先用沾湿的干净布巾,小心地拭去伤口周围的污迹。
他的指尖微凉,偶尔触碰到关应山的皮肤,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战栗。
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从对方低垂的眼睫,落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认真的薄唇。
此刻的薛令止神情专注,褪去了平日的锋芒,侧脸在烛光下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关应山看得有些出神,连掌心的刺痛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这位曾经的清吏司郎中,如今的巡守,正无比专注地处理那伤口,皱着眉,如同对待什么难处理的文书。
薛令止能感受到那道专注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上清理的动作却不曾停歇。
他刻意忽略那点异样,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撒上药粉时,他听到关应山极轻地吸了口气。
“忍着点。”薛令止低声道,语气依旧平淡,手下包扎的动作却更加细致,将棉布绕过掌心,打上一个利落的结。
关应山微微动作起右手,拇指从那布条划过,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包扎完毕,薛令止迅速收回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试图驱散这奇怪的氛围。
“裕升行这条线,必须抓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老板虽是个误会,但也提醒我们,此地不宜久留,耳目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薛令止将药物重新收回盒子中,分析道:“只是这些恐怕不好查,能在中宣府地界运作十年私茶而不倒,其背后必有倚仗。明面上的东家恐怕只是个幌子。”
关应山也收敛心神,视线从包扎好的手上移开,道:“明查恐难有收获,反而打草惊蛇。我或许可以借助家中力量,看看能否有所突破。”
整个东南水系漕运既分散也集中,各个世家少不了与某一环节接触甚多,而各个环节又分散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只带挖掘便牵一发而动全身。
关家虽清流,但在朝野经营多年,人脉与信息网络盘根错节,探查一个商会的背景,并非难事。
只是,明着打听终究奇怪,动用家族力量介入此事,需得格外谨慎,一旦被察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这不是一个世家,而是许多的世家甚至藩王参与其中,只一个关家也无法抵抗。
薛令止明白关应山的顾虑,但他更清楚这是目前最快可能触及核心的途径之一,“关兄需小心行事,切勿暴露意图。只作寻常商业打听即可。”
关应山点头:“我明白。我会通过几位与关家有旧,且与裕升行有过生意往来的中立商号去打听,不会直接牵扯关家。”
商议既定,两人便分头行动。
第二日关应山便修书数封,用关家特殊的渠道秘密送出。
他并未在信中提及私茶案,只说是自己对东南商事有些兴趣,借着巡守之职顺道探查,想了解各商行的背景与信誉,以备将来可能合作云云。
关家的名头足够响亮,这些收到信的商号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便有消息陆续通过隐秘渠道传回。
与此同时,薛令止也并未闲着。他再次化身薛老板,混迹于码头酒肆,试图从漕帮底层人员和与裕升行有往来的一些小商贩口中套取信息。
底下的人知道的虽少,但防备心也小,综合各个人口中的细节也容易推测出其中的蹊跷。
他出手阔绰,为人“爽快”,很快便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无论做什么生意,上头都得有人罩着,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甚至有的商会会直接打出他们的旗号,所以在聊及此事时,并没有引起怀疑,还当是薛令止也想要拜码头。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他拼凑出裕升行与漕运司某些官员交往甚密,尤其是与一位负责船只调度文书工作的小吏过从甚密。
这主事姓王,官职不高,却身处关键岗位,所有官船的调度,维修记录都需经他之手。
“王主事……”薛令止将这个名字记下,这也许就是关键。
三日后,关应山这边也有了重要进展。一份来奉安府大商号的回信中提到,裕升行近五年来资金流动异常庞大,且多次有大宗款项通过复杂的钱庄网络,最终流向东南沿海的闵州港。
而闵州港,正是靖海王的封地核心港口之一!
各个藩王或是世家都有专属或者与之合作的商号,奉安府的大商号故意提及此事,也是为了能打压他的竞争者。
而这一消息也就为关应山提供了方便。
“东南沿海……闵州港……靖海王……”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带来的密信,脸色无比凝重,他是略微察觉皇上的意图,可关应山不知啊。
“果然牵扯到藩王……”薛令止沉重道:“走私敛财已经万劫不复,要是再有些别的……”
薛令止闭了闭眼,康王那边他还在布局,不欲牵扯到其他藩王。况且他不明白皇上对此事得态度,这要如何查,什么度……
风险远远超过能得到的收益,或许他不应该和关应山对此事太过认真,匆匆交代也算了事。
关应山亦是心头巨震,他虽猜到此事背后势力庞大,却也没想到竟直接牵扯到拥兵自重的藩王。
靖海王在东南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若真与漕运内部勾结,利用私茶贸易积累巨额财富,若要深究可见起麻烦。
“薛兄,此事……已远超我等最初预料。”关应山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若贸然深入,恐有性命之虞。”
而且他清楚大盛皇室间就是一团烂帐,祖制所在,藩王越界逾制之事甚多,只要不闹乱子,上头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此事利益必不会只有一个靖海王在其中,众王相互包庇,就是皇上也无法动手。
薛令止看向关应山:“关兄现在才知道怕了?”
关应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深沉的忧虑与决绝:“聿珩非是惧死,而是担忧若我等行事不密,非但不能铲除奸佞,反而会促使对方狗急跳墙,酿成更大的祸患。”
薛令止却将关应山的想象拉了回来,“还是先查那位姓王的小吏。”
他复杂的看向尚且无知的关应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作者有话说】
一个只想干老板私活的小薛发现自己的工作越来越多越来越麻烦。
惹出一切的小关:无辜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