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河神祭

腐鼠

证据都查的七七八八,望鱼咀已然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动身之前,恰逢河神祭。

薛令止与关应山商议后,决定暂留一日,要不是这河神赏茶的传说,他们二人也不会发现如此多的线索。

河神祭当日,天才蒙蒙亮,望鱼咀便已沸腾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熟食和鞭炮的气味。家家户户门前悬挂起用芦苇和柳枝编成的绿幡,上面系着祈求平安顺遂的红布条。

孩童们穿着难得的新衣,手里举着粗糙的木质小鱼或纸扎的河灯,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叫嚷。

薛令止与关应山换上了更为普通的布衣,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薛令止漫步与其中,感受着百姓真诚的期盼与喜悦。

尽管那传说是假,可对于百姓而言,此刻的高兴是真。河神祭是个好借口,能为整年忙碌的他们留有一丝喘息之地。

关应山更是融入,蹲下,轻柔地将因追逐而撞到他腿上的孩童扶起,交由焦急寻找的母亲。

薛令止与关应山隔了半步,见状调侃道:“关兄真是招孩子喜欢。”

“是我占的位置太多,这才阻了路。”

用无比寻常的语气回应自己的打趣,薛令止有些意外,紧接着二人都笑了起来。

祭典的核心区域围绕着那口天井,因而越往前走,道路就越发拥挤,大多是朝着一个方向去。

越过人群,只见井台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四周插满了彩旗,供奉着堆成小山的瓜果和米糕,几条最为肥美的青鱼,鱼嘴含着铜钱,被放在中间,象征着河神赐下的财富。

那几条用来供奉的青鱼大概是在他们的见证下被捕捞起来,想起当时潮热的环境和等待,薛令止轻轻摇了摇头。

一位身穿赭色法衣,头戴诡异面具的“师公”在井边念念有词,晃动着身体,跳着古朴而略显癫狂的舞蹈。

于他们而言这舞蹈毫无美感,粗狂到粗糙,像是随手比出来的姿势,但胜在稀奇,引得众多人在此围观。

此时外乡人和本地人之间泾渭分明,围绕着井边一圈一圈的人在虔诚的跪拜,那一张张面孔正是本地人。

而外乡人大多像他们二人一样站着,少数人也在凑那个热闹,跪着的圈也就越来越大。

“倒是热闹。”薛令止低声评价,语气听不出褒贬。

他注意到,除了本地村民,还有许多明显是外地来的商旅和香客。他们大多出手阔绰,争相购买那些被加持过的天茶和护身符。

对于商客而言,最是信奉所谓的运势,对于河神亲赐的保佑,买来图个心安。

价格成为了衡量心诚与否的标准,在种种噱头的加持中,价格也是越炒越高。

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比起这样的敛财本事,薛令止眼红之余自叹弗如。

“当地习俗的确不同。”关应山轻声回应,东南各府习俗差异甚大,这样的舞蹈他曾在书上见过,现实中还是第一次看。

比起凑热闹式的打量,更多是与典籍记载中内容的考量。

他们挤不过热情的人群,便在一次次的人潮涌动中败下阵来,逐渐被挤到了边缘的位置。

若他们亮出巡守的身份自然能被引为坐上宾,可看着关应山那张夺目的脸,也不遑多让。

他无奈地从来时记忆中的位置找到卖帷帽的摊子,买了一顶扣在关应山头上。

被挡住脸后,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总算少了许多。

“嗯?”关应山撩起垂纱,那双如同心湖的双眸投来不解的视线。

虽然薛令止再不想承认,可不得不说,关应山这张脸真是人神共愤。女子所带的帷帽扣在他一个男人身上竟也是耀眼夺目,那寻常的布衣都变得流光溢彩。

“关兄还不知自己这张脸有多大的威力么?”

薛令止眼神示意周围,别说是小娘子,就是男的也将视线在对方脸上流连。

“呵~”关应山闻言轻声一笑。

薛令止撇了撇嘴,又在招蜂引蝶。

祭祀过后的游行队伍才是祭典的高潮,由青壮男子抬着用竹木和彩纸扎成的巨大“河神”像缓缓前行。

那神像高大,面容模糊,身披水草,手中托着一只白玉茶盏,形象完全是基于赏茶传说臆造而成,有些不伦不类。

神像之后,跟着装扮成虾兵蟹将的孩童,以及吹吹打打的民间乐班。队伍所到之处,鞭炮齐鸣,人们纷纷将准备好的米粒、茶叶抛向神像,祈求保佑。

薛令止和关应山被人流推搡着前行,在一个拐角处,人群尤其拥挤。

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薛令止不住皱眉。

一个扛着糖葫芦架子的商贩不慎趔趄,眼看就要撞到正侧头的薛令止。

关应山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将薛令止揽向自己身侧,用后背和肩膀承受了大部分来自人群的冲撞和推挤。

薛令止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在关应山的肩胛处,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瞬间的紧绷和传来的温热。

由关应山的臂膀为他隔绝出了一个不受拥挤的狭小空间,让原本有些不适而焦躁的他诡异的平和下来。

“你……”他刚想开口,却被一阵更响亮的欢呼打断。

游行队伍来到了河边的临时祭坛,那“师公”登上高台,手持法杖,对着梁河方向大声吟唱着祷词。内容无非是感念河神赐福,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饶。

最后,他端起一碗从天井中打上来的,据说此刻茶味最浓的天茶,缓缓倒入河中,象征着与神共享,福泽众生。

就在天茶倾倒入河的瞬间,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无数承载着愿望的河灯被放入水中,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将整条梁河装点得如梦似幻。

“真是……一场精心编制的幻梦。”薛令止看着这极具感染力的场面,可要不是他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也许也能真诚的点一点头。

无论这村子里的人知不知道这河神的蹊跷,可他相信如果他将此事的真相公布,一定会让整个望鱼咀再度衰落,重回曾经的那个小渔村。

关应山沉默地看着漂浮的河灯,轻声道:“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宁。若能予他们一丝希望,哪怕是虚假的,也足以让他们紧紧抓住。”

不论上头如何借着此事敛财,百姓也确实因此受益。

“你看那些河灯,形态各异,材质不同,所载愿望恐怕也天差地别。但它们此刻都在同一条河里,向着同一个方向漂流。”

河灯被用手推动,试图向更远的地方游去,有的河灯搁浅,气哭了期待它远去的主人。

薛令止看了片刻,眸中印出星河点点,他从旁边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随手拿起两盏最普通的素色河灯,递了一盏给关应山。

“关大人既如此感慨,不妨也随俗一回,放一盏试试?”

薛令止刻意移开视线,状似打量着那河灯,“就当是入乡随俗,体验民情。”

关应山有些意外地接过那盏小小的河灯,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他抬眼看向薛令止,对方却已转过身,自顾自地蹲到河边,用火折子点燃了自己那盏河灯里的蜡烛。

将灯放入水中,然后静静地看着它随波漂远,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看不清情绪。

关应山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他也蹲下身,学着薛令止的样子,点燃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两盏朴素的河灯先并肩漂了一小段,随即被其他更华丽、更大的河灯冲散,各自汇入那一片光的河流,向着未知的地方前行。

“薛兄许了什么愿?”关应山看着远去的河灯,轻声问。

薛令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关大人还是留着自个儿琢磨吧。”

他走在前面,逆着人群而行,关应山紧紧跟在他身后。

戏台子的戏在今天也演到了最后一幕,薛令止驻足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道:“走吧。”

关应山轻轻“嗯”了一声,是要走了,离开宣威府的最后一站,前往中宣府。

回到客栈,各自整理起文书行李,老板尴尬道:“几位是要走了么?”

“是,这些日子打扰。”

关应山面色如常,将老板那份尴尬也冲散了,老板提议道:“晚上还有烟火,不留下再看看?”

关应山温声拒绝:“不了,我们还有事。”

在望鱼咀最热闹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悄然离开,回望这依靠梁河而建的村庄,在欢闹的庆贺中告别。

那份凉茶被打包了几份正放在桌子上,薛令止立于船头眺望远方,“要到中宣府了啊。”

要不是他晕船的意外,根本不会有望鱼咀这一遭,只怕早都到了中宣府。

“中宣府势力颇多,鱼龙混杂,大人要千万小心。”

昆行陪同薛令止将他所知的信息全部告知,末了他压低声音,只用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罗汉洞已经动手。”

“那姑娘怎么说?”薛令止表情严肃。

昆行道:“同意了。”

“同意就好。”薛令止目光沉沉,殊不知康王的命运已在千里之外被操控。

【作者有话说】

温馨的一章,接下来的中宣府之行才是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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