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地主?”
薛令止的脑中突然想起这么个人物,由于张地主一直病殃殃的躺着,他总是下意识将此人忽略。
可关应山这么一提,似乎有什么迷雾被吹散,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不知薛大人有没有了解过,除了大盛律法允许的阴亲外,还有一种是冥婚。”
有些地方为了使死者安宁往生,会配冥婚使活人生埋,极其残忍。
律法一再禁止,可还是有人偷偷的做这门生意。
“若张地主听信的是……需要活人殉葬,才能真正安抚他儿子,或者带来什么好处呢?”
关应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但他毕竟不敢明目张胆杀人,所以,用闹鬼逼疯甚至逼死小莲,就成了一个合理的结局。”
薛令止先是惊诧,随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他来自北地,北地民风彪悍,到对生死有别的看法,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因而从未想过这方面。
听关应山如此说,他顿觉不寒而栗,活人殉葬简直可怖。
“张地主恐怕没想到,他儿子的死,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阴谋,而他倚重的侄儿,才是真正想要他全家性命,并借此上位的人。”
“这么说来也是合理,能在若大的张宅通行无阻,张地主若说全然不知情也不合理。”
薛令止拧眉思付,将张地主和几人的关系重新连接起来,眼神微动,“或许,张地主的病也是装的!”
这个推测,让整个事件的阴毒程度,瞬间提升了一个层级。张宏不仅是谋财,更可能涉及害命,而且利用并推动了自己叔父的愚昧和残忍。
而张地主本以为是受害者,但也可能在整件事中推波助澜。
“如此看来,”薛令止眼中闪过厉色,“小莲的处境,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还有阿秀,”关应山补充道,“她一家匆忙搬离,定然知道什么秘密,甚至可能与张明德的死直接相关。必须找到他们!”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彼此的眼中都升起了凝重之色。
关应山与薛令止默契地避开了张宏,决定从另一个地点入手。
他们要去查一查那一夜枯死的良田有什么蹊跷。
田地位于黑水河下游的滩涂地,原本应是郁郁葱葱的庄稼,此刻却呈现出一片刺目的枯黄。
在其他地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与恐怖。
焦黑的稻秆无力地耷拉着,叶片卷曲碎裂,脚踩上去便化为齑粉,与旁边尚且青绿的田垄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原先的小打小闹并没有让所有人相信张明德的鬼魂作怪,可正是这良田一夜枯萎的震撼让所有人相信一定有鬼!
于村民而言,这非人力砍烧能做到,一定是触怒了鬼神,这是鬼神的报复。
几个老农正愁眉苦脸地站在田埂上,唉声叹气,见到两位大人前来,连忙跪地行礼。
他们不懂到底该如何行礼,只是按照着戏上学来的外加一些揣测和模仿,见官老爷似乎就得跪地磕头才对。
“都起来吧。”
关应山避开一步,抬手将人扶起,温声道。
他的目光已投向那片死寂的田地,“这片田,是从何时开始枯萎的?”
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声道:“回大人,就是张家少爷入葬那晚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大家都说是少爷怨气太重,连地里的生机都吸走了……”
他说着抹起了眼泪,“一家子都指着这田过活,可现在成了这样,明年该怎么活!”
其他几人听到后也红了眼眶,呆呆地望着这片地,唉声叹气。
一年的损失已经足够大,可更可怕的是这片地会不会永远都没了生机。失去土地的佃农当真是要被断了生路。
关应山不忍,只得先不去看。
他缓步走入枯田之中,蹲下身,丝毫不顾泥土会弄脏他的衣袍。
他伸手抓起一把干裂的土壤,在指尖捻开。土壤颜色深暗,触手有一种板结和湿黏感,与他处松软的泥土截然不同。
他低头仔细嗅了嗅,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硝石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
他眉头紧锁,又从不同位置,包括靠近河岸和靠近田埂的地方,分别取了些土壤,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布帕包好。
随后,他走到田边,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黑水河。河水在此处流速稍缓,岸边水草同样呈现出不正常的萎靡状态。
“取些河水来。”他对关毅吩咐道。
关毅立刻用皮囊取了河水。关应山接过,先是观察水色,略显浑浊,但并无特别。
他再次凑近闻了闻,这次,除了河泥的腥气,他似乎又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与土壤中相似的刺鼻气味,只是更加微弱。
河水流动,就是投了任何东西也该无影无踪才是,可现在还能闻到……
“薛大人,你来看看。”关应山将皮囊和一份土壤递给薛令止。
薛令止接过,他虽不精于农事,但观察力极为敏锐。他同样注意到了土壤的板结异常,尤其是那刺鼻的气味。
“这味道不像是寻常病害,倒像是……”他沉吟着,似乎在记忆中搜索,“像是某种腌渍之物,或是烈性的药物?”
“不错。”关应山神色凝重,“若我所料不差,这土壤中,被人为掺入了大量的烈性盐碱之物。
此物性极霸道,能迅速吸走土中水分,败坏地力,致使庄稼枯死。绝非什么鬼力所能为”
此言一出,旁边的老农们顿时哗然!
“至于这水中气味,只怕和两天前的那场大雨有关。”
“你是说大雨将土壤冲刷,同时将土里的烈物一同冲入水中?”
薛令止望着那条不断流动的黑水河,又看了看被挖开后底下依然湿润的土壤。
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
“盐碱?!”
“是谁这么缺德啊!这可是上好的水田啊!”
“怪不得……怪不得连河边的草都蔫了!”
恐慌开始被愤怒取代,若真是人为,那这毁田之仇与杀人何异?!
民情激愤,纷纷求官老爷还他们一个公道。
关应山对老农们安抚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此事我等既已查明缘由,定会追查到底,还大家一个公道。”
薛令止见关应山被缠的没法,又不出声拒绝只得开口道:“眼下还需各位仔细回想,入葬前后,可曾见过什么人在此出没?或者,村里有谁曾大量购买过类似石灰、硝石之类的东西?”
老农们面面相觑,努力回忆,却纷纷摇头。这种事,若是本村人所为,定然极为隐秘。
薛令止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张宅方向。毁坏农田,是为了加深恐慌,配合“鬼影”的演出,彻底坐实张明德怨魂作祟的传言。
那么,谁最希望看到村民对张家,对张明德充满恐惧,从而不敢深究其死因,甚至默认张宏接管一切的行为?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关大人,你在此继续查验,看看能否确定这盐碱的具体种类和来源。”
薛令止对关应山道:“我去去就回。”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将张宏与这些勾当联系起来。
薛令止没有回张宅,而是带着两名护卫,径直去了村里唯一的一家小酒馆。
此时并非饭点,酒馆里只有掌柜在打着瞌睡。薛令止亮明身份,那掌柜吓得睡意全无。
“张宏管事手下,可有常来你这里喝酒,又管不住嘴的人?”薛令止直接问道,随手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着银子,又看看薛令止冷峻的面容,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有……有一个,叫赵四,是张宏管事身边的跟班,最好杯中之物,喝了酒就爱吹牛……”
“知道他常在哪里喝酒吗?”
“这时候”,掌柜在脑中极速搜寻,“多半在村东头他那相好的寡妇家。”
薛令止不再多言,收起银子,转身便走。
村东头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外,薛令止让护卫守在远处,自己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果然听到屋内传来一个男子带着醉意的吹嘘声和一个妇人低低的附和。
“嘿,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可把老子累坏了……跟着宏爷在河边忙活大半宿……”
薛令止眼神一凛,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的赵四正搂着一个面色惶恐的寡妇喝酒,陡然见到薛令止如同煞神般出现在门口,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酒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大人!”赵四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跪在地上磕头。
那寡妇更是吓得缩到墙角,瑟瑟发抖。
薛令止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内外。他走到赵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赵四,本官没时间跟你废话。下葬那晚,张宏让你往河里倒了什么?”
赵四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没……没倒什么……”
“嗯?”薛令止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轻轻搭在赵四的脖颈上,那冰凉的触感让赵四几乎尿了裤子。
他一冷脸,那副伪装得好人面散去,显得格外冷酷与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