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重现,但河西村上空的阴云似乎并未散去。
昨夜亲眼所见的“鬼影”和徒劳无功的追击,让关应山和薛令止都清楚,对手比预想的更为狡猾和老练。
明面上的勘查已然打草惊蛇,接下来,需得另辟蹊径。
清晨,两人在客院中简单商议后,便决定分头行动。
薛令止借口需要整理连日来的见闻记录,留在房中。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那名扮作普通仆役的鸢影。他走到窗边,看似在欣赏院中凋零的景致,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窥视的角落。
“如何?”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那护卫身形普通,面容平凡,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神却异常沉稳锐利。
“回禀大人,昨夜那‘鬼影’消失后,属下曾试图追踪对岸痕迹,但对方极为谨慎,在芦苇丛中绕行甚远,且利用了多条岔路和小径,最终痕迹消失在通往邻镇的方向。”
夜间追踪本就不易,且此地岔路甚多,稍有不察就让人逃之夭夭。
那护卫虽有武功,可人生地不熟,终究越追越远,直至毫无踪迹。
这也说明那“鬼影”早有准备,晚上的出现即是佐证又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薛令止指尖轻敲,若有所思:“邻镇……张宏近日行踪可有异动?”
“根据初步探查,”护卫低声道,“张宏在张明德死后,尤其是阴婚前后,频繁往来于河西村与邻镇的‘快活林’赌坊。”
“他出手颇为阔绰,似有大量不明来源的银钱流入。阴婚当夜,他曾以巡查田庄为名离家,直至凌晨方归,时间上与‘闹鬼’起始吻合。”
“赌坊?巨额银钱?”
薛令止眸光一闪,“继续查,我要知道他银钱的确切来源,还有,在赌坊都与哪些人接触过。另外,查一查那个游方术士的底细,看他与张宏是否有牵连。”
“是。”护卫领命,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薛令止负手而立,心中冷笑。万事万物总有个因果,凡有异事,终归逃不过钱、权、色、名这几样,总能抽丝剥茧查到缘由。
嗜赌、急需钱财、阴婚夜行踪不明……张宏的嫌疑正在急剧上升。
谋夺家产的动机,已然浮出水面。但他总觉得,这背后或许还不止如此。
与此同时,关应山则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径。
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朴素的青布长衫,只带了关毅一人,如同寻常访友的文人,缓步走入河西村的街巷之中。
他没有直接去找那些看起来知晓内情的老人,而是先走向村口那几户曾在窗后窥探的人家。
他笑容温和,言语恳切,并不以官员身份压人,只说心中好奇,想听听乡野趣闻。
起初,村民们都讳莫如深,连连摆手。
但关应山极有耐心,他帮一位老妪提了水,又给几个在村口玩耍,面带菜色的孩童分了些随身带的饴糖。
他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以及眼神中毫无作伪的悲悯,渐渐消融了村民的恐惧与戒备。
又有刘大娘和他儿子的帮助,关应山的寻问不似逼问,村民也更少了那么几分诚惶诚恐。
在一棵树下,他与几位正在做针线的妇人闲聊,不经意间提起了张明德。
“唉,明德那孩子,虽说是个少爷,倒没什么架子。”
一个心直口快的妇人叹了口气,“以前常看到他帮村头的阿秀家干活呢……”
她话一出口,立刻被旁边的妇人扯了扯衣袖,连忙噤声,低下头去。
阿秀?
关应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转而夸赞起妇人手中的绣活,将话题轻轻带过。但他已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借故走向村头那片相对破败的屋舍。
在一户门外晾晒着渔网的人家前,他停下脚步,与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汉攀谈起来。
他不再绕圈子,而是坦诚了自己巡守的身份,并保证所言绝不会牵连对方。
老汉看着他清澈而真诚的眼睛,犹豫再三,终于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明德少爷,是个好人。他和佃户老陈家的闺女阿秀,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两人……”
那老汉放下手中的活计,摇了摇头,似有感叹道:“唉,本来挺好的一对儿。可张家哪里会看得上我们穷佃户家的女儿……”
“那张明德落水之事?”关应山轻声引导。
老汉眼神闪烁,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说起来也怪,明德少爷自小在水边长大,水性极好,那天怎么就……而且,有人看见,他落水前,好像和谁在河边说过话……”
关应山瞳孔微缩,这张明德的死果然有蹊跷,能与张明德在水边攀谈的,定是张明德的熟人。
他连忙问道:“可知那人是男是女,身高几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
关应山也不气馁,又问:“那阿秀姑娘如今何在?”
“明德少爷死了两天,老陈就带着全家匆匆搬走了,说是投奔远房亲戚去了,连剩下的租子都没收,走得急得很。”
老汉摇了摇头,有些感叹世情冷暖,“明德少爷帮了阿秀不少,怎得连明德少爷的葬礼都不参加。”
“不过,”他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补充道:“张地主曾带人去过阿秀家,或许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至于其见面究竟说了什么,他们就不得而知,只是事情最后闹成这样,还是叫人感叹不已。
“说不好是明德少爷不喜欢那小莲,这才日日不安宁。”
老汉兀自揣测着。
关应山谢过老汉,心中疑云更浓。
张明德水性佳却溺亡,死前曾与一人接触。阿秀一家在张明德溺亡后匆忙搬离,还有张地主……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当他回到张宅客院时,薛令止也刚从整理文书的状态中脱离。
两人交换了各自探查到的信息。
“张宏嗜赌,资金来路不明,阴婚夜行踪成疑。”
薛令止言简意赅,将调查出的东西和盘托出。
“张明德可能并非简单失足,死前曾在河边与一人交谈。他与佃户之女阿秀有情,阿秀一家在张明德身死后匆忙搬离,极为可疑。”
关应山也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原先只是集中在张家,现在又多出来个阿秀。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向几个关键点汇聚,张宏、阿秀、小莲、闹鬼。
“张宏有谋夺家产的动机,但他制造闹鬼,仅仅是为了吓唬张地主,方便自己掌权?”
薛令止沉吟道,“这似乎解释得通,但总觉得……不够。那个阿秀的离开,太过突兀。”
他总觉得事情奇怪,又抬头看向关应山,“小莲在这里起个什么作用?”
关应山若有所思:“或许,我们该再去看看那位小莲姑娘。她才是闹鬼中表现最异常之人。张宏说她疯了,但她或许是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鸟鸣声。薛令止神色一动,对关应山道:“我出去片刻。”
关应山点头,他听出来那是来自鸢影的暗号。
薛令止来到院外僻静处,那名鸢影护卫悄然现身,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
“大人,查到了那游方术士的一点踪迹,此人并非第一次来河西村,约在半年前,也就是张明德死前一段时间,他曾来过邻镇。”
毕竟那游方术士装扮特殊,还是让不少人留有印象。
“另外,阿秀一家搬离时,有人看见他们乘坐的驴车,往东南方向去了,并非他们老家所在的西北方向。”
薛令止看着纸条,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既是游方术士,怎会短时间经过此地两回。
而阿秀一家为何要搬去东南。
莫不是张明德的死也有她的手笔?
他回到房中,将新情报与关应山分享。
关应山听后,沉默良久,缓缓道:“薛大人,我怀疑,张地主坚持阴婚,并听信术士之言,或许……本就不只是安抚亡魂那么简单。”
薛令止挑眉:“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既已断定这鬼魂不过人为,那能搞出来这一切的不过了了几人。”
关应山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名字。
薛令止看着,念了出来,“张宏,或是小莲?”
那阿秀在鬼魂出现前就已经搬走,应当没有参与此事。
“张宏定是为财,可小莲又是为何?”
薛令止皱眉沉思,望着关应山沾着茶水的手指出神。
小莲是被买来的孤女,她或许根本不愿意结阴亲,所以搞出这些就是为了将整个张家闹得人心惶惶,方便逃走。
不,这不对,小莲一个人没有这样大的本事。
有人帮了她?
薛令止越想越深,反而钻了牛角尖,他一直在虚构一个藏的更深的幕后黑手,可现有的证据却不足以支持。
但如果让他相信这一切否是张宏所为,直觉却告诉他不是这样。
关应山摇了摇头,在薛令止迷茫的眼神中,薄唇轻张。
吐出了一个让薛令止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如果这“鬼魂”是张地主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