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渗人。
“嫁过来的姑娘就住在这地方?”
关毅皱着眉,不悦的审问道。
“小莲虽结的阴亲,怎么也是你张家妇,院子破败荒凉不说,还无一人看顾,这怎么能行?”
大盛朝允许结阴亲,嫁过来的姑娘一辈子守着牌位过活,可对于许多命运悲惨的女子而言,没有丈夫也许比有丈夫日子要好的多。
即使是阴亲,也是过了官家门户的,怎能被这样对待。
张宏停下脚步,面露难色:“各位大人,不是我故意让小莲住在这,而是小莲时常发疯,控制不住还会伤人,只好如此。”
他说着露出自己的半截胳膊,展示道:“这是她上次发病弄出来的伤。”
那黑壮的胳膊上果然有几道还未愈合的抓痕。
“既然发疯伤人,为何不将门锁起来,万一跑出来了该如何?”
“这……”张宏无奈道:“叔父没开口,我怎好自作主张。”
薛令止观察片刻,冷哼一声,直接越过他,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房门。
房间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套老旧的桌椅以及一个旧的妆奁。
一个身形瘦弱、面色惨白的少女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空洞而充满恐惧的大眼睛。
她头发散乱,嘴唇干裂,见到有人进来,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去,将头埋进被子里。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的呓语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关应山见状,怕惊了对方,他放缓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小莲姑娘,莫怕,我们是朝廷来的官员,是来帮你的。”
然而,小莲的反应更加激烈,她猛地摇头,声音尖利:“走开!你们都走开!鬼……鬼要来了!来找我了!”
她语无伦次,确实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声音刺耳,让在场的不少人都捂住了耳朵。
关应山有些无奈,只好退了几步。
听脚步声远去,小莲的尖叫声才变小,借着被子,缓缓露出一只眼睛。
那眼睛像是窗口,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薛令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打量起整个房间。
窗户紧闭,插销完好,床榻简陋,藏不住人,妆奁上落着薄灰,似乎久未动用。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床榻内侧,那个他之前就留意到的,半旧不新的箱子上。
小莲的被子将那箱子遮的严实,可因为她刚刚拽被子的动作使其露出一角。
箱子的锁扣似乎有些松动,被磨的光滑,应当是对小莲而言的重要之物。
他心中一动,正欲上前仔细查看,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关应山身形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关应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薛令止心头莫名一紧,先想到的是这屋子是否有诡异。
他立刻上前一步,看似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小莲,实则恰好用身体挡住了身后张宏以及大部分下人的视线,为关应山留下了片刻喘息和掩饰的余地。
“怎样?”
“旧疾发作,缓一会便无碍了。”
他的声音很轻,薛令止不放心的又看了一眼,见那人神色恢复正常心中的担心也放了下来。
是旧疾倒也无碍,只要不是这房里有什么东西就好。
因而他语气严厉,对着张宏斥道:“既知她病情如此沉重,神智昏乱,为何不请良医悉心诊治,若她有何不测,你张家上下,难辞其咎!”
他话语中的威压毫不留情地砸向张宏。
张宏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一哆嗦,冷汗涔涔而下,连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的考虑不周,小的明日……不,小的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
关应山借着薛令止创造的这短暂间隙,强提起一口真气,默运呼吸法,拼命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和四肢百骸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麻木感。
那股熟悉的,如同树木枝干般僵硬的感觉正从手臂向躯干蔓延。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至少……要找个地方服药调息。
他的身子为何在此时如此不争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尽管喉头已经有些发紧。
他语速快了几分,“张管事,小莲姑娘病情古怪,需得好生照料,若有闪失,唯你是问。今日天色已晚,我等也需安顿。明早,再劳烦带我们去明德少爷的坟前一看。”
张宏如蒙大赦,连忙应承:“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为二位大人安排客房!”
一行人退出小莲那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在阴冷的回廊上,薛令止加快步子,与关应山并肩,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那箱子有问题,明日的坟地,恐怕更有问题。”
关应山微微颔首,感觉自己的下颌都有些僵硬,“刚刚诊脉时,感觉张地主的脉象也有些问题,只是我技艺不精,摸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腿脚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黑斑。
“你刚刚竟没表露出来,真是进步良多啊。”
薛令止感到意外,关应山察觉不对,竟能不动声色以防打草惊蛇,看来是自己低估了他。
关应山此时很想和薛大人继续聊一聊,可他的身体叫嚣着让他赶快远离,他的呼吸变得更重,眼神都有些涣散。
薛令止察觉到他气息的不稳,不再多言,只是暗中示意一名自己的护卫靠近些,以防万一。
张宏将他们安置在一处还算干净整洁的客院,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告退。
一进入客房,屏退左右,关应山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心中再不愿意,可还是踉跄一步,险些栽倒。被眼疾手快的薛令止一把扶住,按坐在椅子上。
“你……”
薛令止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臂,眉头紧锁,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快速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先喝口水。”
关应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囊的手抖得厉害。
他并非没有带药,只是刚才在那种环境下,根本无法取出服用,更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身体的状况。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来叔特意为他准备的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和水吞下。
药丸入腹,一股暖流缓缓化开,冲向四肢,那令人绝望的麻木感才稍稍缓解。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额头的冷汗却依旧不断渗出。
终究还是瞒不过去,比起出丑,拖了薛大人后腿才更让他自责。
薛令止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棂,在关应山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平日里如同谪仙般清冷出尘的容颜,此刻竟显出一种易碎之感。
薛令止心中烦躁更甚,既有对关应山这破身子的不耐,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
这案子才刚刚开始,主角就先倒下了,这算怎么回事?
“你这病……”薛令止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究竟怎么回事?何时能好?”
关应山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澈:“老毛病了,惊扰薛大人了。歇息一晚,应无大碍。”
他顿了顿,看向薛令止,真诚道:“方才……多谢。”
薛令止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不必,你若倒了,这烂摊子岂非要我一人收拾?”
“我这病鲜有人知,我不愿旁人为我担忧,还望薛大人能为我保密。”
“所以你就愿让我担忧?”薛令止心中有些烦,也没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莫要讳疾忌医,日后还长,若是动辄如此,谁能瞒得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乌云半掩的月亮,以及张宅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黑暗角落。
“好好歇着吧,关大人。”
他背对着关应山,声音低沉,“明日,怕是有得忙了。”
尽管对方说了自己两句,可没拒绝,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关应山知道这人性子,因而展露出真挚的感激笑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