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府尹有约

腐鼠

河道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船只转入更为宽阔平稳的漕运主干道。

两岸景致从安静平和的村落过渡为连绵的大片田地,隐约可见的繁华城镇轮廓。

船只航行的速度愈快,但颠簸程度大大减少,薛令止不似初时那般反应剧烈,也可以立在船舱外欣赏不同的美景。

数日后,随着周围大型船只数量越来越多,中宣府那高大巍峨的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作为东南重镇和漕运枢纽,其城墙远比寻常府城更为雄伟,砖墙上有道道岁月划过的痕迹,却更加古朴威严。

漕船、客舟、货舶在宽阔的码头上鳞次栉比,帆樯如林。号子声、吆喝声、车马声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仅仅站在这里远望,就有无数脍炙人口的诗词从脑海浮现,过了这么久,他们才到达此行的第一站——中宣府。

“总算到了。”薛令止眯着眼,抬臂遮挡置于头顶的烈日。

他们一行人下了船,并未大张旗鼓,只以寻常官员上任的规格通报入城。

进城的长队一望无际,本以为要过上许久,然而,巡守的身份毕竟特殊,尤其是关应山的容貌气度,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只过少许时间,就有人客客气气的迎他们京城。

那排着的不仅有普通的百姓,也有华美的车架。他们穿着朴素从这些人旁走过,可见这些门守早早就得到命令等候。

他们刚在驿馆安顿下来不久,府尹赵谦的拜帖便送到了,言辞恭敬,邀他们过府一叙,以接风洗尘。

“来得真快,”薛令止捏着那张制作精良的拜帖,“看来咱们这位赵府尹,消息灵通得很。”

关应山将拜帖内容扫过,放下:“走吧,总要见的。”

这下只能短短休息半日。

宴会设于中宣府衙门的后花园的水榭中,薄透的帐曼悬挂于四周,若隐若现别有雅致。沿路走来雕梁画栋,云烟袅袅,身穿绫罗,气质温婉的侍女捧着茶点来回穿梭,气氛热络。

他们二人换上华服赴宴,仅稍稍装扮,关应山气质尽显,步子规整有距,尽显仪态。

与之相比,薛令止这才意识到平常关应山穿着可谓简陋,哪怕初次登门相见,也只是规矩却并不张扬。

中宣府府名唤尹赵谦,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未语先笑,亲自在水榭外迎候,他身边还跟着中宣府一干官员。

“关大人,薛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二位盼来了!”见他们前来,赵谦热情地拱手,将二人引入席间。

一番虚礼客套,众人这才落座。

他们的位置紧挨着府尹身边,作为一地主官,赵谦虽笑容和煦,却不是失威仪。

他亲自执壶为关应山斟酒,恭维道:“关大人少年英才,名满京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下官今日略备薄宴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关应山起身微微欠礼,温和道:“赵大人客气,日后还需各位大人共同协助。”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谦连连点头,目光随即转向薛令止,同样倒了一杯酒,“薛大人年少有为深得圣心,此番前来,必能使我中宣府官风民风焕然一新。”

薛令止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拱手道:“早听闻赵大人管辖有方,下官资历浅薄,还要多向赵大人学习一二。”

他姿态放的低,言语谦卑,还将赵谦捧了一把。两人的表现并不相同,比起关应山,他们显然是将薛令止放在从属地位上。

酒过一巡,赵谦状似无意道:“算算日程,两位比原定日程晚了几日,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波折?”

来了。

这话问的看似关心,可却是打听他们这段时间的行程,薛令止门清这一遭是逃不过去,好在他早早就准备好了回答。

他摇了摇头,面露惭愧道:“身体不适,修养了几日。”

“身体不适?可知道是什么原因,要不要请个大夫看一看。”赵谦顿时着急道。

薛令止欲言又止,似乎是不好意思说出,下意识看向关应山。

关应山解围道:“薛大人出身北地,沿路走的水道,有晕船之症。”

“原来如此。”众官员七嘴八舌的关心一番,这件事便如此揭过。

赵谦则是举杯道:“两位大人忠心体国,这一杯敬关大人,敬薛大人辛劳。”

众人纷纷举杯同饮。

漕运通判周敏德放下酒杯:“听闻二位大人前来,一路所见颇丰?不知对我中宣府风物,有何印象?”

关应山放下茶杯,淡淡道:“山河壮丽,民生熙攘,确是我朝东南砥柱。尤其漕运之利,关乎国计民生,周大人辛苦了。

周敏德哈哈一笑:“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只是漕运事务繁杂,牵涉甚广,些许小弊,在所难免,还望二位大人明察秋毫之余,亦能体恤下情。”

这话说得圆滑,提前将自己摘出去,要是他们二人真查到什么,也不好在他面前问责。

薛令止立刻接话,认可道:“周大人放心,关大人与下官此行,旨在纠察不法,肃清吏治,但亦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于国于民无大碍,些许小节,想必关大人也不会过于苛责。”

他刻意做出一副为关应山是从的模样,这副阿谀奉承的表现简直入木三分。

关应山也配合的很好,轻轻瞥了自己一眼,没有多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清冷,叫人看不出想法。

薛令止岔开话题:“一路行来,百姓大体安居,可见赵大人与诸位同僚治理有方。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才慢悠悠道,“途径望鱼咀时,见那河神祭甚是热闹,听闻其中天茶颇有神异,倒是让我等开了眼界。”

说起奇闻异事,众人都来了兴趣,望鱼咀的天茶神异,在场有不少人都参加过。

薛令止也连连附和,顺便观察他们的神色,不知他们是真不知缘由还是如何,特别是周敏德,表情毫无异常。

同知孙焕是个胖胖的老好人模样,此刻也笑道:“哈哈,薛大人说的是,那河神祭确是宣威府一景,百姓图个乐呵,也是祈愿风调雨顺嘛。”

他又主动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正值我中宣府一桩喜事,正好可感受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

赵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意,接过话头:“正是,说来凑巧,明日正是犬子文睿大婚之期,迎娶的是本地苏氏之女。若二位大人不嫌简陋,肯赏光莅临,实乃我赵家满门之幸。”

薛令止看向关应山,用眼神询问。

关应山略一沉吟,便点头道:“赵大人客气了。既然恰逢其会,沾沾喜气也好。”

薛令止心念流转,府尹公子的婚宴,中宣府有头有脸之人应当都会参加,此番是个认识中宣府官场的好机会。

他同样露出惊喜的笑容:“赵大人公子大婚,此乃大喜之事!理应前去观礼,也好沾沾喜气,更显与地方同僚亲近之意。”

关应山也微微颔首,对赵谦道:“叨扰赵大人了。”

赵谦大喜,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二位大人肯赏光,是给下官天大的面子!”

宴席在一种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关应山和薛令止后,赵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对周敏德低声道:“这位关大人,如传闻中一般,不好接近。倒是那位薛大人……”

周敏德轻哼一声:“幸进之辈,攀附关家罢了,应当不会生事。随便弄出点偷摸抢打的小事让他们去查,相互配合一下,也算是把皇命全了。”

赵谦点了点头,“我想他们也是聪明人,还是先盯着,以防万一。”

另一边,返回驿馆的路上。

薛令止卸下脸上的笑容,揉了揉眉心:“这赵谦是个笑面虎,周敏德是块硬骨头,那个孙同知,看着和稀泥,也不是简单角色。”

他们与府尹同级,因为从京城而来便自动高上半级,但这半级也只是虚的,赵谦言行有度,又是此地的主官,要是井水不犯河水也好,一但生事,麻烦不已。

关应山认同道:“他们忌惮我的出身,轻视你的根基。今日试探,只是开始。”

关应山走在他身侧,微微低头就能对上对方的眼:“薛兄方才故作姿态,倒是恰到好处。”

薛令止挑眉,侧头看他:“哦?关大人看出来了?下官还以为自己演得足够真诚。”

下官两字被他拖的长,惹红了对方的脸庞。

“薛兄莫要打趣我。”

“怎么能算打趣,他们都这样认为。座位你在上我在下,询问也是只看你不看我,既然他们如此认为,为何不顺着他们心意。”

薛令止故意道,“关兄就这样端着就好,有关兄顶在前面,好为我遮风避雨。”

脸是做给上面人看的,中宣府这群又不是他的“主子”,轻视他又如何,他还乐得少受关注。

关应山脚步一顿,回的认真,“放心,我不会叫薛兄再因此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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