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上演，无法驱赶观众离场，周言城脸上显出愠色。
郑锦绣本就气恼出现如此不堪的意外，窥探到周言城的脸色，心中一凛，当机立断地做了切割。
“宁总，照心是你的女儿，这人又说他是照心的父亲，这应该是你们的家事？客人可以安抚，但你看，这个事情你是不是需要处理下？”
郑锦绣说话声音不大，却并未刻意控制在自家人商讨的音量范围，刚好能让来客听到。
她提出的疑虑和处理方式也很得体，既没有让王誊宁感到冒犯，又恰到好处地做了割席。进退得当，随时根据情况选择最不伤及自身的最大化。
王誊宁的丈夫在她备受瞩目的人生里没有露过面，许多人开始猜测，赵勇或许真的与王誊宁与王照心是一家人。
王誊宁不提及丈夫的原因，或许就是年少无知，选择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
赵勇在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中摸清了脉络，立刻将这份猜测笑纳，喜笑颜开。
“这么大个女老板给我做老婆，那我是很乐意的！心心呐，你跟你这个新妈妈说说，以后咱们直接当一家三口得了！今天我来得好啊，女儿找到了，亲家也有了，连老婆也多了一个！”
说罢，仿佛已经见到美梦成真般哈哈大笑起来。
王誊宁不恼，王照心却不能忍耐她因为自己的关系受辱，上前一步，冷冷说道：“你先跟我出去，我们私下说。”
赵勇不停，声音再提高八度：“我不出去！我就要在这儿说，让大家评评理！”
“王照心是她的假名，她本名姓赵，赵钱孙李的赵！”赵勇指着王照心说罢，又指向自己，“我，赵勇，唐家村里出来的无业游民，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她就是我这种人的种，身体里流着我这种t?人的血！”
“你这个女骗子，先骗老男人，再骗老女人，又把人家儿子骗得团团转！骗的钱给老子花也算你孝顺，自己发达了连个零头都不给亲爹，你这个不孝女！”
赵勇看向周言城一家的方向：“她的所有身份都是假的，就是为了加进豪门！你们要娶这么个媳妇儿进门吗？”
又转向王誊宁：“你是大老板，据说还是做投资的，眼光这么差，就这么被她唬得团团转？现在赶紧跟她断了关系，还能守住名声！”
王誊宁上前，站在王照心身前，替她挡住众人投射来的异样目光：“她以前姓赵，现在姓王。不管她身体流着谁的血，她，王照心，就是我王誊宁唯一的女儿。”
她怒目圆睁，环视四周，眼神所过之处，议论声接连停了下来。很快，宴会厅恢复了安静，甚至比赵勇出现前还要庄严。
如一年多以前，与王誊宁初见一样，她又一次将王照心纳入自己的领地之中，通过震天的狮吼，威慑着所有试图伤害她们的人。
2024年8月8日，赵心与王誊宁在平山宴门口相遇。
赵心跟在王誊宁身后，走进这间装潢精致，古香古色的餐厅。
一楼大堂空空荡荡，出来进去的大多是工作人员。赵心随王誊宁来到二楼主厅，生日宴在这里举办。大门打开的瞬间，赵心仿佛穿越回了古代。
平山宴本身就是中式装修风格，在此基础上，宴会主办者一定花了大价钱，聘请专业团队，将这场生日宴做成仙侠剧拍摄现场。
餐厅直接变成了沉浸式的酒肆，连工作人员都换上了古代服装。主厅最深处凭空造出了客栈柜台，放着算盘账本和贴着红封的酒坛。
可以播放视频的大屏幕放着设计好的背景，毛笔书写繁体字——“贺吾女王曰三十生辰”。
为了减弱科技感，台前立着一株花树，树是假的，花却是真的，花瓣飘飘荡荡地落了一地。
主厅里共6张大桌，桌子上放悬挂着木质令牌，用墨书写，分别为“天策”“纯阳”“七秀”“霸刀”“藏剑”“五毒”，天策是最靠近台前花树的主桌。
每张桌子上只零散地坐了几个人。王誊宁让赵心随意入座，赵心斟酌半天，坐到了离前方舞台最远的桌旁。王誊宁则自己走到主桌坐下。
12人的台面，算上她，只有4个人。
而王誊宁的身边，空无一人。
桌旁每张椅子上都放着一个竹编背篓，里面装着橙黄色的、黑白色系着山茶花装饰丝带的礼盒，最上方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赵心用手机搜索关键词，跳出来一个解释。
这场生日宴应该是以某个古早的3D武侠MMORPG游戏为主题，游戏介绍是“将诗词、歌舞、丝绸、古琴、饮酒文化、茶艺、音乐等多种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元素融入到游戏中，展现给玩家一个气势恢宏、壮丽华美的大唐世界。”
这款游戏的公测时间是09年8月28日。
赵心身边的三个年轻女孩和她一样，穿着现代，与环境格格不如。
三人似乎认识，原本坐在一起聊天，见她过来，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探头过来，好奇地问：“你认识王曰？”
赵心摇摇头：“不认识，就是今天想过来吃饭，在楼下遇见这个阿姨，阿姨说可以过来吃饭。”
那人立刻兴奋地跟另外两人八卦：“天呐，她甚至都不认识王曰！”
“王曰人都不见了，还每年花这么大功夫办生日派对呢，她妈真是疯子！”
“但是每次生日宴，给的东西都很值钱。”
“不然谁要来给死人过生日啊，还要搞这种中国风，阴死了。”
“什么死人，你别乱说，人家说了，只是不见了，不见15年而已，肯定没死。”
说完，几人笑成一团。
赵心仔细看，三人都将背篓贴着脚边放好了，里面都塞着好几个红包。赵心自己刚拿到一旁的背篓，里面的红包不见了。
几人无视赵心的目光，装出不知情的样子，面朝舞台坐好。
王誊宁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表盘，站起身来整理过仪容才走到台上，一旁的工作人员递上话筒。
王誊宁今天穿着新中式风格的真丝连衣裙，首饰选了翡翠，一看就是根据宴会风格特意搭配过。
场面用心，王誊宁的话却很简洁。
“在座各位都是王曰的好朋友，感谢你们百忙之中莅临现场为她庆生。我知道有许多人都想过来，但是你们长大了，有人在国外，有人忙工作，都身不由己。大家的心意我想王曰都知晓，也看在眼里。我想，你们也应该和我一样，都很想念王曰。废话阿姨就不多说了，让我们一起来看看王曰现在过得怎么样吧。”
王誊宁走下台去，站在台边，仰着头，认真看着大屏幕。
一阵笛声响起，在中国风的背景音乐中，大屏幕开始播放视频。
最早是画面模糊，简直像当下流行的梦核风，DV画质并非模拟，而是就属于那个时代。从咯咯笑的小婴儿，变成踉跄却倔强地要自己行走的小小孩童。
紧接着，变成了双麻花辫上扎着蝴蝶结，颧骨被涂得通红的小女孩，红裙白袜，站在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的舞台上连蹦带跳。
画面开始变得清晰，小女孩也逐渐长大，穿着卡通T恤牛仔裤，在凯旋门前对着镜头伸出两个手指比耶，笑得清脆作响。
而后再长大，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时髦的栗色长卷发，穿着白色斗篷形状的大衣，戴着白色窄檐小礼帽，抓起一把北海道的粉雪，大笑着对着镜头撒过来。
雪花落下，画面换到下一帧。
赵心皱着眉，思索半晌，而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视频还在继续，但接下来的画面质感变得很古怪，过于清晰和鲜艳，以至于显得有些油滑。
画面里的小女孩渐渐长大，从十几岁长成了二十几岁的成熟模样，长相和之前极其相似，但是无论五官、皮肤还是头发，都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质感，因此格外诡异。
真正的视频，只到少女撒雪那一段。再之后，都是AI生成的了。
“只是不见了，不见15年而已，肯定没死。”
这位母亲在十五年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这中间多少年，她无法想象小小女儿长成了怎样的大人，直到可以用AI模拟。
赵心甚至能想象到，王誊宁是如何一遍又一遍输入指令，使用科技让自己的女儿化身成科幻无限流中的女主角，进入一个又一个副本。
在学校的红色塑胶跑道上摆臂飞奔，穿着当季时装行走于全世界的都市街头。
一会儿是背着氧气罐潜入海底的矫健美人鱼，一会儿又踩着雪板从高耸的雪坡下一路猛冲，在半空中利落地转了个圈，稳稳落地后张开双臂，仿佛接受全世界的掌声。
视频最后，是一段粗糙的游戏画面剪辑。
衣袂翩跹的少女，脸捏的和真人有七八分像，穿梭在现在看来建模已经很简陋的仙侠世界当中，与几个好友一起于雕梁画栋和高山流水间纵情声色。
其中一个男性游戏角色的形象，让赵心觉得眼熟。
这个游戏刚兴起时，身边许多大孩子都特别爱玩，成日一有空就扎到网吧里玩得天昏地暗，玩游戏时也要挂着QQ，时不时就滴滴、滴滴地响。
赵心和唐娇娇看了电视剧，成天惦记御剑飞行，总想跟着大哥哥大姐姐凑热闹。
唐婉婉耐不住她们软磨硬泡，终于在一次跟唐晓进相约去网吧的时候，带她们潜了进去。
唐婉婉玩劲舞团，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直响。
唐晓进玩这个游戏，角色建模和他自己很神似，只不过脸上的每个五官都或多或少地做了美化。
赵心没有想到，十五年后，会再一次看到唐晓进的游戏建模。
她也没有想到，十五年后，她终于知道那天在辉煌大酒店走廊上与她擦肩而过的女孩，那个替她掩盖住了死亡真相的女孩，到底是谁。
她的名字原来叫做王曰。
赵心看着王誊宁。
她独自一人坐在“天策”桌旁，这是王曰的游戏角色所在的门派。
“纯阳”桌上，有一个看着有些年纪的女性，走到她身旁坐下，王誊宁给她递出一张纸巾。
王曰“失踪”后，王誊宁一定花了很多时间，找遍了王曰认识的所有人，无论是学校的同学，QQ好友，还是游戏里的朋友。
她问一定向每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们知道王曰去哪儿了吗？
一年又一年，王誊宁一直在找。她坚信王曰还活着，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一年又一年，王誊宁坚持在这家女儿最喜欢的餐厅办生日宴会。
最初一定有很多人过来，王曰的同学、好友，或者只是为了给王誊宁一个面子才来的人。
渐渐t?的，就没人来了。人们会从最初的感同身受，变得不耐烦，甚至恐惧。
王誊宁变成了一个富有的，冷静的疯女人。
她以这样的行为，向世界宣告，王曰的生命没有停留在消失的时候。她相信时间一直在向前流过，流过她，也流过她的女儿。
这是现代版本的母亲版本的刻舟求剑。
王誊宁亲手制造一艘大船，让它行至水中。她就这样流动着画地为牢。
乐声暂停，酒足饭饱后，所有人都带着礼物离开了，工作人员也悄悄离场，只留王誊宁一个人坐在杯盘狼藉的空荡大厅里。
赵心走向她。
王誊宁抬头，疲惫地挥了挥手：“没关系，小姑娘，你不用再谢我了。”
赵心说：“我知道你女儿在哪里。”
王誊宁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她冷静地问：“你怎么知道？”
赵心抿了抿嘴，说：“我见过她最后一面，那也是我见我妈的最后一面。
王誊宁这一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在一瞬间绞在一起。她的泪水喷涌而出，顺着已生沟壑的面颊，蔓延到下巴处，摇摇欲坠，最后砸到地上。
灰姑娘与她的仙女教母相遇了。
褪去华服，撤掉伪装，她们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女儿，和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赵心在王曰本该三十岁生日这天，向王誊宁讲述了2009年12月19日那个着着火的雪夜。
王誊宁流了一场漫长的泪。眼泪擦干后，她恢复冷峻，问赵心：“你怎么确定？”
赵心说：“我有当年两具尸体的骨灰。”
李少梅不信唐娇娇的话，但她是唐明月的好友，是赵心的梅姨。
唐明月和“赵心”两具尸体焚烧后，骨灰装进坛子里，本应买墓地下葬。赵勇懒得花这份钱，想直接把母女的骨灰扔进不周湖里，被李少梅知道后，疯狂地拦了下来。
李少梅求他高抬贵手，赵勇眼睛一转，兴奋于又有人来送钱。贵手真的很贵，只是从不周湖湖面上移下来，就花了8000块钱。
李少梅收下了两坛子骨灰。直到后来，赵心再次出现，她才知道赵勇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李少梅帮赵心存了许多年，直到赵心开始工作，有钱租房子，李少梅才不落忍地将骨灰交给她。
两场大火，都未能燃尽够硬的骨头。王誊宁花了大价钱找到拥有相关技术的实验室，经过多种步骤，处理了每一块还有机会检验出DNA的骨片。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女儿，也重新拥有了一个女儿。
赵心变成了王照心。
王照心和王誊宁，结成了比血缘还要亲密和坚固的同盟。
“无论她叫赵心，还是王照心，都不重要。重要的她是她自己。我已经决定，死后将我的全部财产都留给王照心一个人。”
王誊宁在王照心暂停的订婚宴上，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质问：“这一点，请问在座各位的亲生父母们，又有谁能做到？”
王誊宁用全副身家，为王照心的人品作保。
周言城听到此处，眼神微动，立即做了决定，要维护住和王誊宁的关系，刚想开口，就听见周谦在他身后，阴测测地说道：“赵心出身的村，是唐家村。”
周言城脚下一软。
周家，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再跟唐家村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