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誊宁的话掷地有声,落在地上像无形的锐利碎片,逼得众人默默后退半步。
空荡荡的中心只剩王照心和她两人。
周谶原本还在人群之外,离王王照心只有一个身位,郑锦绣给了他一个眼色,他立刻退到周家人中间。
周谦垂眸,嘴角轻挑。周谨注意到郑锦绣和周谶之间的互动,给了他一个相当不屑的眼神。
王照心安抚过王誊宁,自己上前,站在赵勇对面。
宋明汲原本站在周家邀请来的宾客那一侧,事发后,他不动声色地位移,已经站在最靠近王照心的地方,若场面控制不住,可以第一时间上前。
见她竟然不顾自身危险接近赵勇,宋明汲条件反射地要往外冲,却被王照心飘过来的一个眼神制止。
王照心是宋家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家丑,所以在她出现在周谶面前时,他摆出那样不屑的姿态提醒周谶才是正常的。谁会愿意跟她这种不择手段的下等人产生什么联系呢?
王照心的身份暴露,但她和宋家的关系,反而成了她和宋明汲这个水下同盟的保护膜。
两个阵营,一边姓周,一边姓王。
“赵”成了确凿的楚河汉界。
不同阶级,就是不同物种。看上去同样是人,却有着不同的界门纲目。
用保险金信托还是五险一金兜底,是不同界。住别墅还是宅基地上自建的平房,是不同门。12缸发动机顶级旗舰跑车和地铁,是不同纲。被称为“总”“董”还是“师傅”“阿姨”“服务员”,是不同目。
西边属汉,东边属楚,普通人隔着鸿沟窥探着所谓成功者如何衣食住行。他们拼尽全力追求的幸福生活,不过是在弯着腰谋生之后,在终于能直起腰休憩之时,对河那边的人进行粗劣戏仿。
周谦和王照心之于对方,都是像人,却不是人。
周谦曾经那么津津有味地站在一旁,看着大火将一整栋楼和楼里所有活人烧成焦炭,对他来讲不过是又是无关紧要的贱民作燃料,上演一出好戏。就像今天这样。
王照心曾经完全无法理解。人心肉长,她不懂为什么有人真的不把人当人,不把命当命。
直到很后来,她终于意识到了周谦所在的阶级看待这个世界的真相。
所以她这么努力地搭台,装成和周家人一样坐在台下看戏打赏的“高等生物”,看其他物种为了活下去,四肢着地,匍匐前行。
声嘶力竭,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裹挟着接受了赢家通吃的叙事,所以这世上总是最少的人发出最大的声量,获得最多的艳羡目光。
可声音大,本应该看谁行得正,而非谁输谁赢。
为了终将喊出真相,喊出他们的声音,自己的声音,王照心学会虚构上流。她骗过周谶,甚至骗过了周言城。终于有机会将周谦也拉到台上,站在从未被他看在眼里的人群中间,让人们的眼神化作利箭将他盯在耻辱柱上,被彻头彻尾地大声审判。
然而赵勇一出现,又被人围观的人又变成了王照心。生旦净末丑,赵勇带着她一起,再一次成为了可以随意摆弄的丑角。
周家呢?自会有大儒为之辩经。
他们不过是过于沉浸的戏剧鉴赏家,被演技短暂地骗过去罢了。
钱就是护身符,有钱人是不会错,不会丢脸的,因为他们总是赢的那一方。
装有钱人才丢脸,因为明明一直在输却不自知,只能骗那些输得更惨的人,然后假装和他们并不在一个阵营。
赵勇冲着周谦挤眉弄眼,随即,眼神开始在王照心和王誊宁之间打转。
“死后财产都留给我女儿?那就是说你还认赵心当女儿了?那感情好,我和赵心的关系可是法律承认的!你是赵心的妈妈,我是赵心的爸爸,那我也可以算你老公了?要我说也别等你死了,现在就给老公点钱花花呗!”
王照心原本眉头紧皱,听到赵勇句句不离钱,反而嗤笑出声。
她再往前一步,靠近赵勇。
穿着高跟鞋的王照心已经可以俯视这个被生活搓磨,又或者说被自己祸害得缩了水的男人。
“谁给你钱,你就给谁当狗,是不是?不就是钱么,我可以给你。”
王照心轻笑一声:“你跪下,四肢着地,绕场爬一圈,一边爬一边狗叫。叫一声,给你一万。你放心,只有你叫累的时候,没有我钱花光的时候。”
赵勇面色一变:“我是你亲爹!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还像小时候一样打我吗?”王照心冷冷地逼视她。
“你以为我不敢?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赵勇说着,猛地抬起手来。王照心不躲,就这样硬生生地挨下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照心的左脸瞬间肿胀起来,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极为清晰的巴掌印。她抬起左手,用手心的那块疤蹭了蹭自己的面颊,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她阴测测地盯着赵勇,一直在笑,笑得赵勇毛骨悚然。
但他仍然嘴硬:“警察来了我也不怕!我跟你说,我是你爹,我就是能随便打你,谁来了都管不着!”
警察很快赶来,了解来龙去脉后,立刻决定将赵勇带回警局。王照心作为当事人,也被一起叫过去做笔录。
周言城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等着这场闹剧盖棺定论。他轻咳一声,走到王照心面前。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说过你不是王誊宁的亲生女儿。如果你提前告知,我们周家深明大义,不会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但t?现在性质完全变了,你这是欺骗。周家绝对不允许一个骗子进我们家门!”
“你确定,周家人里没有骗子吗?”
王照心看着周言城,目光如鬼火灼灼:“我不是王誊宁的亲生女儿,你的儿子就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这话一出,郑锦绣和周言境情不自禁对视一眼,又很快分开,尽力压制住自己的不安。
周言城不动声色,但眼底还是不由现出疑虑。
她举起手机,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照片怼到周言城眼前,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去查查你弟弟和你的小儿子是什么关系吧!”
“王照心,你不要胡说!”周谶大惊失色,“你这个骗子,你说的话没人会相信的!”
王照心和赵勇就要被警察带离现场,王誊宁着急,想要跟着,却被王照心拦下来。
“放心。”她说,“妈妈。”
王照心语惊四座,离开后仍有余韵。
郑锦绣上前扶住脸色极差的周言城,刚解释了两句,就被周言境打断:“大哥,这女孩是口不择言了,她说的话不作数,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明白。”
外人在场,周言城不便发火,他也想等众人离开后再与自家人算账。
他被郑锦绣搀着,准备先回休息室缓缓,才往前走两步,就感觉视线瞬间模糊,四肢发麻。一阵剧烈地头痛袭来,周言城竟瞬间昏厥了过去。
众人纷纷上前,宋明汲从人群中挤出来,和周言城的生活助理一起将他放平侧躺,保持呼吸通畅。
“我叫救护车。”宋明汲说着拿出手机。
这一天的悦豪酒店实在热闹,豪车往来并不稀奇,但先来警车再来救护车,又全部奔着一个目的地,实属罕见。
周言城上了救护车,郑锦绣跟上,又怕自己处理不过来,半身探出车外,扫视着聚集在一起的周家人,竟然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叫谁搭把手。
周谦并不做更多动作。周言境和周谶都想跟着上车,两个一起挤到后门处,看着已经在车里,正在昏迷的周言城和不知所措的郑锦绣,一时间倍感尴尬,不由都停在了半路。
周谨拨开人群:“我跟着吧。”
今天这一遭,形势震荡。周谶的订婚宴被彻底搅黄还算轻的,所有人都目睹周言城情况不明,才是最大的危机。
周言城一昏一醒,又或者昏迷不醒,时间多一秒,局势就多一份变化。
周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必须在场。至于是希望看着他醒来,还是盼着他彻底长眠,那就说不好了。
佳恩医院内,周言城经过抢救,已经送回了特护病房。医生查看情况后,跟家属说明需要留院等待后续观察,让他们只留一个家属照看,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专属护士和周家众人。
郑锦绣整理好仪容,郑重地说:“我留下,你们都离开。”
周谦笑道:“你确定我爸醒过来的时候希望看到你这张脸吗?”
不知不觉,房间内竟形成了三方鼎立的格局。
周谦与郑锦绣对峙。周谶紧挨郑锦绣,周言境虽离二人有些距离,却同属一侧。周谨站在远处,与所有人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抱着臂,似笑非笑地观察着所有人。
郑锦绣怒视周谦:“周谦,你是言城的大儿子,那我就是你的母亲。你要慎言。”
“言之前,只是谨。行之前,才是慎。”周谦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立刻拿出手机,开始与各方进行联系。
他发出去的三条信息,分别传送给胡荣光、邹敏和范永荪。
王誊宁已经坐着唐盛意开的车赶回公府壹号院。才上车时,王誊宁就将情况告知唐盛意,而临到家时,王誊宁又收到了宋明汲传来的消息。
唐盛意见情况又有变化,立刻通知了唐乔汐和何茹二人。
王照心身份暴露,能与周家人,尤其是周谦近距离接触的唯一好牌,变成了何茹。
何茹对谢贵云说:“你得尽快离开了,会有人给你买机票,在美国接你,你可以放心。”
谢贵云并不惊讶,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刻。
她问:“是你们想做的事做成了吗?”
何茹愣怔半晌,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她紧皱眉头,语气焦灼:“出了点意外,我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了。”
何茹想了想,又向谢贵云透露:“不过听说周谦他爸昏迷了,他们家所有人现在都在医院里,他今天应该会回来得很晚,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再跟他说。”
“行,知道了。”谢贵云说,“那正好,我带你看一样东西吧。”
周谦衣帽间最里面,谢贵云将上半身探进衣柜深处。她向何茹展示:“你像我这样就能开门。”
看上去老老实实靠墙的衣柜,被谢贵云推着向一旁滑动。这竟然是一道门。虽然不知道到底会通向何处,但这道门就这样在何茹的面前打开了。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监控。衣帽间有,里面也有。”谢贵云对着刻意隐藏的空间抬了抬下巴,“我反正马上就要走了,其他事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
周言城病房的门也被打开。郑锦绣走了出来,她尽量得体,却难掩脸色灰败。
她对着周谦说:“你爸爸醒了,叫你进去。”
其他几人或坐或站,也一直在旁等候,听到郑锦绣的话,一个二个都想赶紧跟着周谦一起进去。
郑锦绣沉声道:“只叫周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