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王照心和周谶的订婚典礼依旧在悦豪举行。
王誊宁在订婚宴后就会返回美国。根据她的要求,这场订婚宴两家人最核心的亲朋好友。控制再控制,邀请函还是发出了百余封。
城京纸贵,这是周家多年来罕见的私人庆典,多少号人想混进来,却一函难求。
宋明汲当然也在受邀之列。以往这种活动,他都是能逃就逃,这天却跟两家亲人一样早早过来。
他在楼下遇到了正在等王誊宁汇合的王照心。
尚且没有水晶灯照耀,王照心就已经艳光四射。
宋明汲凑到她身边,用目光将她描过一圈更盛的金边,有些恹恹:“你又不会真的跟他结婚,这个订婚宴真是多此一举。”
王照心淡淡地说:“不就是订婚?结婚我都结过,老公都死了一个了。”
王照心太过坦然,令宋明汲无言。
王誊宁走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干练。她远远地就朝王照心伸出手臂,王照心挽过,王誊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宋明汲礼貌地打招呼:“宁总,您好。”
“小宋总。”王誊宁点点头,“心心跟我说了,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宋明汲惶恐道:“我是心心的朋友,您叫我明汲就好。”
王誊宁瞥了王照心一眼,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反应。王誊宁又看了看宋明汲,了然地轻笑一声。
三人一起进了电梯,周谶收到消息,早就在宴会厅大门口等着。一出电梯门,王照心就拎起裙摆,把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快步走向来迎她的周谶。
宋明汲头顶一小方乌云,故意落在后方,没跟周谶打招呼,先行一步进入大厅。
“阿姨。”
周谶毕恭毕敬地站在王誊宁面前,“谢谢您愿意把心心交到我手上……”
不等他说完,王誊宁直接打断:“别说只是订婚,就算是结婚,也不存在谁能把一个完全安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掌握在自己手里,又交到谁手上。”
周谶没听懂具体含义,只是看王誊宁脸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立正站好:“是我说得不好,不对。我的意思是请您放心。”
王誊宁冷笑一声:“生了儿子的妈妈不会懂,儿子本人更不会懂。身为一个女儿的妈妈,永远都不会放心。”
周谶确实不懂,在代表着女儿人生大事前奏响起,值得庆祝的一天,王誊宁为何如此不满。他脸上难得出现了尴尬的神情,求助地看向王照心。
王照心不以为意地嘻嘻笑:“怎么样,我和我妈像吧!”
周谶只好点头:“像,像,简直是一比一复刻。”
尤其是在脾气这方面。
典礼由周家全权负责,王照心母女没有费一点心思,连彩排和踩点都是周谶一个人走过场,再告知王照心关键细节。
典礼尚未开始,郑锦绣先到场,给儿子打冲锋,周言城要踩点过来,王誊宁要陪王照心,提前来已经是给足面子。
王照心陪王誊宁回到专属休息室,又去找周谶,准备在店里开始前,两人一起跟郑锦绣打个招呼。在走廊上,一回身就见到了不速之客。
周谦如同鬼魅般出现,面带常年黏在他脸上的得体笑容,喊出她的名字:“赵心。”
从表面上算,两人并不熟悉,他们之于彼此,只是周谶作为关系媒介,在公开场合仅见过几面的关系,并不适合去姓叫名的亲昵称呼。
王照心几乎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周谦。”王照心冷静下来,也笑,“好久不见。”
“我之前以为你只是周谶昙花一现的某个女朋友,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王照心说:“确实,我很快就是他未婚妻了。换个说法,周家的大门,我进来了。”
就像你曾经大摇大摆走进唐家村那样。
“哦?”周谦扭了扭脖子,像是在做什么准备动作,发出诡异的骨头交错的声音,“你确定吗?”
王照心控制住了自己想皱眉的微表情,刻意忽略逐渐加速的心跳,仍旧维持着冷静的笑容。
“确定的那些已经在我手里了,其他的,不那么确定也没关系。”
“你很了不起。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多活了……几年?十五年?十六年?”周谦脸上现出一个极尽真诚的疑惑神情,似乎真的对此感到好奇,“好好活着不好吗,干嘛要找死呢?”
王照心握紧了拳头,只感觉手心里那块疤再一次燃烧起来,烫得她又痛又愤怒,她声音有些发抖:“在死这件事上,我比你有经验,这可是钱买不来的。我找死,是因为我不怕。你呢?你怕不怕?”
“你应该从宋瑞山手里拿到了不少钱吧?几千万?王誊宁给你多少?上亿?虽然不算多,但也够摸到有钱人的门t?槛了吧,你怎么没有一点长进?”周谦哈哈大笑,“下等人就是下等人,装得再像也没用。”
他突然敛起笑容,眼含轻蔑:“我告诉你一个真理吧。没有钱买不来的东西,人有时候比其他东西还要便宜。”
“人命买不来,灵魂买不来,法律和公理也买不来。”王照心看着他,“你是错的。我会让你知道你是错的。”
“我期待你接下来的表演。你也可以期待一下,你身边的那些亲人,他们最后的成交价。”
周谦转身离开了。
王照心停在原地。周谦的脸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出现在唐家村时目中无人的那张脸,辉煌大酒店酒桌上胸有成竹的那张脸,言城集团上市敲钟时志得意满的那张脸,在不周河畔重逢时惺惺作态的那张脸。
还有刚才,因太过知道金钱带来了怎样的特权,从来没有被审判过,从不认为自己应该赎罪的,理所当然的那张脸。
上明不知下暗吗?不,他们太知道了。
上流世界带来光明的每一盏灯,都是用底层人被压榨出的尸油所点燃。
人间的明暗并非出于地球自转,而是总有人试图只手遮天。
王照心要射出愤怒的箭矢,击碎周谦周围每一盏长明灯,让大火在他的世界点燃,烧毁他城池营垒的一砖一瓦。
就像曾经那场大火一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投之于火,必报之以更烈的火。
王照心几乎咬碎了自己的牙根。
等她已经紧得发僵的面部肌肉,订婚典礼终于开始了。
王照心身着高定礼服,整个人如钻石般璀璨。
宴会厅留出了一条通道,王照心站在一端,另一端是西装笔挺的周谶。
宾客根据不同的邀请方,分居通道两边,自发形成聚落。
一边由周言城和郑锦绣居中站在最前方,另一像由则由王誊宁统治。
王誊宁像一只年迈但仍旧威严的母狮,仍旧掌握着最顶尖的狩猎战术,威风凌凌地守护着她的领地,和她的狮群。
宋明汲不在人群中。他站在稍远处的角落里,斜倚着桌子,眼睛盯紧王照心,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香槟。
他就这样看着王照心高昂头颅如年轻的雌狮,朝着她的猎物们,一步步走过去。
周谦和周言境分为两侧,站在周言城后首,周谨站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距离。几个人表情各异。
王照心走到周谶处,两人牵起手来,音乐就会响起。他们将在音乐声中走到台上,向到场的来宾宣布订婚喜讯,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因为王誊宁的社会地位摆在这里,言城集团的公关部已经准备好通稿,将在第一时间面向媒体,宣布言城集团董事长周言城的小儿子,也是集团董事,重要事业线的负责人周谶,将与投资女皇王誊宁的女儿在未来成婚。
强强联合,言城集团的股价可预见的会上涨,而周谶也会成为最有力的继承人候选,从小公子变成新太子。
而王照心也会借由这一步,正式成为周家的自己人。不管是周谦的,还是周言城、周言境乃至其他人的,所有人的手,脏不脏,脏在何处,她都会仔细看清楚。
王照心已经走完了大半的路。
她抬起手,刚要抓住周谶的手。
“赵心,心心,宝贝女儿!你订婚这么大的事,你亲爹怎么能不在场呢!”
赵勇最终还是出现了。
所有人一起转头。王照心的动作似乎变得很慢很慢,像穿过16年的时光那样漫长和难耐。
她看着猛地推开了宴会厅大门,走进来喊着她名字的生父。
赵勇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服和皮鞋,不合时宜地夹着个皮包,花白的头发生疏地拢在脑后,仿佛此生第一次做这样的造型般不适配。他大笑着张开双臂,又要像从前那样,将她禁锢在他的统治范围内。
这男人怎么如此陌生,落魄得几乎令她认不出来。又是如此熟悉,仍旧是要将人吃干抹净才罢休的贪婪神情。
王照心飞快地看向周谦。
周谦对着她做出了一个口型。
“你也可以期待一下,你身边的那些亲人,他们最后的成交价。”
周谦给出来了,第一个人,第一个报价。
50万。
经历了十几年,通货膨胀都不知道多少倍率了,赵勇卖掉赵心一条命的价格,还是50万。
王誊宁见过赵勇。她率先站出来,走到王照心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这人是谁?”郑锦绣走上前,“没邀请函的人怎么能进来?保安呢,保安在哪儿?”
赵勇却挥了挥手里的邀请函:“我可是准新娘的亲爹,没人比我更有资格来这里了吧。”
他挨个凑近宾客,像路上突袭人的野狗,将所有人吓得后退半步。
“来得都是大人物啊!怪不得不叫我呢!”赵勇嘿嘿笑出声,“我女儿现在了不得了,发达了,不准备认我这个农村爹了?”
周家人都看向王照心。
周谶嗫嚅道:“心心,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你妈的老公吗?”
王照心看了他一眼,走到赵勇面前:“你想干什么?”
赵勇说:“女儿给爹养老,那是法律规定的责任。你有钱了,要嫁入豪门了,给我点钱花花不是应该的?你现在给我转一百万。”
王照心冷笑一声:“你做梦吧。”
“那你这个婚就别想结了!”
赵勇大喊。
“你们不知道这个大小姐的来历吧!她就是个没娘管教的农村女孩,从福利院长大的,正经大学都没上过,原来就是个小护士!给老男人当破鞋捞到了点儿钱,就装成有钱人家的女儿了!你们都被他骗了!”
周谨突然开口:“谁来个人说是爹就是吗?证据呢?”
赵勇早有准备。他打开皮包,拿出一摞纸,猛地朝着王照心的脸甩过去。
王照心来不及躲闪,只能转过头抵挡,但还是砸到了她的脸上。
其他人伸手,抓住纷纷扬扬的传单。
那是一张老照片。
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女孩,在简陋的照相馆背景前,拍了一张全家福。
从前,唐明月很少拍照片,因为赵勇说是浪费钱。还是因为唐明月太想跟女儿合影,才劝服赵勇去拍一张全家人的合影,洗出来挂在墙上,寓意家和万事兴。那年明月小饭馆生意不错,赵勇才勉强同意了。
这是唐明月和王照心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被赵勇送去福利院时,王照心本想将照片带走,但他没有给她一点机会。
她从此再也看不见妈妈,也看不见过去的自己。
时隔十六年,王照心看着散落一地的传单,忘乎所以地捡起。
她以为终于能再一次看见妈妈的脸。
然而只有男人和小女孩的脸。女人的脸被涂黑,彻底抹去了。
唐明月的脸被抹去了。
王照心看着这张传单,仰着头,近乎癫狂地大笑出声。
她不怪周谦费劲心思地将赵勇找到,拿来做将她这一军的棋子。
她甚至不怪赵勇再一次为了钱站在周谦那一边。
王照心想,她会再次看到赵勇,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赵勇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