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谦的一天从早上开始就非常不顺。
家里的阿姨谢贵云前几天就向他提了辞职，说要跟着女儿一起出国打工。
周谦的生活助理通过常用的高端家政中介拿到一些简介，经过一轮筛选和初面，淘汰了简历素质过低、简历素质过高但是一眼假、过于年轻的、说话带口音的那些，留下几个过得去的人选交到周谦手中，由他亲自进行终面。
好的阿姨都是不流通的，但凡急用，就算是中介服务费高达数万元的机构，人选也多是浑水摸鱼。
周谦凑出时间，统一面试，看过几个人后，就感觉非常疲倦。有面相看着就差的，有不等周谦问完问题，就着急打听他工作和婚恋情况的，有明明是对方简历上写过的内容却一问三不知的。
终于有一个人选，令他觉得满意，安排过试工之后，直接将对方定了下来。交过服务费，签订了劳务合同，新阿姨来到家里跟谢贵云交接工作，才做了三个工作日，这天上午，就说老家有急事，必须离职。
市场上有婚托酒托，周谦意识到了自己遇上家政托。
劳动人民有人身自由，对方的做法符合合同条款，周谦也没那个闲心让助理去掰扯退服务费的事。
好在谢贵云还要再干一阵子，见他烦躁，又说自己可以介绍靠谱的小姐妹来试工，周谦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送走了捞一笔就走的新阿姨，在家里清静了一会儿，驱车上班。
他坐进办公室，按照正常的每日工作流程打开邮箱，注意到被拦截到垃圾箱中的邮件数量。
与平时相比，多得有些太过反常，一天之内多了上百封，简直比OA系统里需要他审核和批准的新消息还要多。
他点开来，邮件来自不同的境外邮箱，标题却一模一样——
我手里有你绝对会花钱想买的杀人证据！
周谦心中一惊，面色却不变，打开其中一封，只有一个视频。他调低电脑音量，播放视频，一个人出现在屏幕中间。
背景做过模糊处理，用短视频软件包爆红的变脸滤镜改变了样貌，连声音也一会儿调整成猴哥声线，一会儿调整成胖橘发言，语速也是常人的1.5倍。
视频内容是这个匿名者一一展示打印出来的图片，并看图说话，解释他手里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图片是唐婉婉拍摄过的辉煌大酒店房间内部，唐婉婉手机实拍图，以及一件看着旧而眼熟的碎花秋衣照片。
匿名者用这几张图串联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周谦是如何为唐家村的村民举办鸿门宴，唐家村村霸是如何提前给唐婉婉下药方便周谦下手，周谦又是如何虐杀的唐婉婉。
其中一句话，令周谦后背发凉。对方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唐婉婉是被他勒死的。
视频的最后，对方让他准备好10公斤黄金装箱，按照指定时间，放到一处烂尾楼，否则就揭发他。
周谦关上电脑，坐在办公椅上思索一会儿，跟范永荪约了午餐。
两人在常去的日料店见面，在包厢里，周谦将视频拿给范永荪看过。
周谦问：“你觉得会是谁？”
范永荪透过变形滤镜和电子声努力辨识，尽量冷静地开口：“对方痕迹抹除得很到位，根据视频很难判断。但是结合目前的情况，我认为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唐盛意，他跟王照心本来就是一伙的，手里有证据最合理。如果目击者真的是赵心，那以当年的情况，她保留视频音频类证据的可能性不大，那件衣服……也证明不了是什么，估计是希望通过这件事逼你……逼咱们露出马脚。”
“另一个可能的人是谁？”
范永荪有些犹豫地说道：“可能是胡多鑫。”
“为什么觉得会是他？”周谦看着范永荪，语速突然变得很慢，“其实当年还有知道全部过程，甚至可能留下证据的人，比如他的父亲，是不是？”
“我确认过，遗物确实没有问题。”范永荪赶紧解释，“我是这样想的，唐盛意跟胡多鑫是认识的，私下也许有过什么沟通。周谶联系过胡多鑫，之后，当年的事就在周家曝光了。周谶跟你现在又算是对手，胡多鑫需要钱，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入局，说不定，已经成了周谶的棋子。”
“我现在的敌人太多了，留下的尾巴也太多了，对吧？”
周谦看着范永荪：“其实还有一个人。”
范永荪面露疑色：“录视频的人吗？”
“不。”周谦摇摇头，“可能留下证据的知情者。”
在冷气十足，只有两个人的空荡包厢里，范永荪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是谁呢？”
“你啊。”周谦拿起茶杯，轻啜一口，看着战战兢兢的范永荪，淡淡地笑了出来，“别怕，我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板。”范永荪赶紧接道，“我早就发过誓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肯定是相信我的。”
周谦说：“不管是谁，不管他们手里有什么，都不足为惧。”
范永荪松了一口气：“是，不然他们这些下水也不用这么费劲地接近周家，做这些没用的事，直接报……”
最后一个字，被他飞快地吞了进去。
周家这一代人的名字都带言字旁，正是因为周言城是个相比说话更看重行动的实干家，而当他张嘴，也是说一不二。周家人信任语言，所以避讳语言，最怕t?祸从口出，一言成谶。
周谦没有反应，静静地吃掉一整块蓝鳍金枪鱼Baby Otoro，淡粉色的鲜嫩生肉被他吞进口服之中。
范永荪跟着抬筷，手却在抖。他有些恍然，仿佛周谦刚刚吃下去的肉不来自于深海，而是某人的身体之中。
待周谦咀嚼完毕，才又开口：“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只有你去办我才放心。”
胡多鑫一直没有收到周谦的回复，还想再发，却觉得这样就落了下乘。他犹豫再三，担心扑个空，但更担心500万就静静等在那里，被他错过，于是还是在约定时间提前赶到那里。
他躲在另一栋烂尾楼楼顶，吃着提前买来的两袋汉堡充饥，一刻不敢放下望远镜，甚至连撒尿都直接站在楼板边缘。终于，在约定时间过了一个小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范永荪。
胡多鑫在这一刻终于确定，范永荪并不是什么胡栩民的老友，两人大哥别说二哥，与周谦身陷的这场凶杀案，与辉煌大酒店当年的火灾脱不了干系。
想到他这么多年竟然就这样自然而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打探胡栩民的消息，常年监视自己的动作，就觉得毛骨悚然。
幸好，胡栩民留下的遗物没有任何线索，自己之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会身在何处。
以周谦心狠手辣的做派，给他送去电诈园区可能都是好的。
但是胡多鑫现在也不是毛头小子了。他不用姓周的和姓范的送他，等拿到钱，他自己就会第一时间跑到东南亚去。
范永荪提着箱子走进了对面那栋烂尾楼，没过多久，空着手出来了。胡多鑫见他开车走了，才一脚踢开散落一地的垃圾，匆忙往那处跑去。
10公斤黄金啊，按照现在的市价，将近800万，而且金价说不定还要涨价。他酒吧也兑出去了，手里现在有1000多万，足够他在国外吃喝不愁地过完下辈子。
胡多鑫边跑边骂自己：“胆子还是太小！20公斤他也能答应！唉！”
他一路跑到横躺的箱子旁边，刚上手将其竖起来，就觉得不对。这保管箱实在太轻了。他打开箱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A4纸。
他将纸翻过来看，纸中间是四个印刷字——
坐牢去吧。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冲过来的警察捉住了手腕。
周谦在开车回家的时候收到了范永荪的消息。发来威胁视频的人正是胡多鑫，已经以治安违法的罪由被拘留。
贯穿他一整个白天的不顺意，终于消解掉了大半。
等到周谦回到家，心情算是彻底好转了。
谢贵云行动非常迅速，在白天就已经将小姐妹的简历发给了周谦，得到他的首肯，竟然在晚上，就已经见到了本人。
何茹本人干净和顺，大方得体，看着朴实，但又没有小地方人的促狭气，穿着自备工服，头发挽成一个髻，用发网箍在脑后。见到周谦面，只说了一句“老板晚上好”，口齿清晰，普通话标准。
她已经做好一桌子菜，中餐西餐菜色齐全。谢贵云给周谦看她录的视频，足以证明都是何茹的真才实学。
周谦落座，举起筷子，挨个菜尝了一口。他面色不显，但谢贵云已经看出他十分满意。
周谦不看何茹，只看谢贵云：“这位是你老乡？”
谢贵云连忙说：“是的是的，都是我们谢家村的，当年一起出来做这行。已经在上一户做了很多年，要不是前段时间去看孙子了，也不能闲着。她之前的老板还叫她回去呢，被我拦下来了。”
周谦说：“试三天工，没问题就签约吧。”
三天后，何茹用一张假身份证，以及宋明汲帮着办下来的一系列与假身份信息相符的体检报告，成功和周谦签约。
谢贵云在他家做了多年，出于对她的信任，以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筹谋，他没有再特意安排人去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