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谦所在的小区名叫金云天，是城京市最早主打电梯入户的大平层楼盘，不比周谶所在的主打现代奢华的万城相比，更加低调老钱。
外立面有些年代感，但每一户进门后都别有洞天。比如周谦家，一看就是近年装修过，风格简约优雅，能看出户主的底气和品位。
金云天闹中取静，小区周边一公里几乎已经少有外来车辆，社区周围的实体商业也能看出它的不同凡响。
有葡萄酒、清酒和雪茄专卖店，好几家二奢店，高端的美容院、SPA馆、配备蒸汽房的空中瑜伽馆算是标配。
连超市都不是普通开架连锁品牌，而是独立经营的高级超市，高品质的冷鲜肉、少见的蔬菜水果琳琅满目，冷柜里放着各种火腿、奶酪、鱼子酱，会员年费高达四位数。
唐盛意跟踪周谦时，将金云天附近的地形和商店早已摸透。
据唐盛意说，周谦不用司机，一直都是自己开车，很少应酬，几乎只有午饭是外食。所以唐乔汐进到周谦家，趁着空档将他家地图解锁时，也顺便看了看他的冰箱。
周谦的冰箱和他家是一个风格，空荡而整齐，所有食物都昂贵、新鲜，准确且有效，几乎能判断出他第二天会吃什么。
他购物无需考虑性价比，日常又只有一个人，入口的东西大抵是每天采购。
于是唐乔汐提前在金云天附近的高级超市里蹲守，不出所料，在午后等到了她想找的人。
唐乔汐躲在角落，等周谦家的阿姨采购、结账，快走两步，帮她拎起购物袋。
突然蹿出一个人来“抢劫”，阿姨惊慌了一瞬，在来人的素颜，反而冷静下来，又摆出唐乔汐见过的刻薄相，冷声道：“你要干什么？”
唐乔汐惊讶：“你认出我了？”
阿姨说：“做我们这行的，记性得好，不然应付不好老板。”
唐乔汐想到习得了十八般武艺的何茹，点了点头：“确实，行行出状元，能给这样大的老板打工，肯定有两把刷子。”
阿姨面色稍霁，也不跟唐乔汐争抢，就让她帮忙拎着袋子，自己空着手，快步往前走。
“我有事想拜托你。”唐乔汐跟上，又补充道，“可以付费。”
“你做这行的，能有多少钱？”阿姨语气傲慢，“我跟你说，你别小瞧我，我赚得不少的，都把我女儿送到美国读书了。她已经去美国报道了，九月就是留学生了。”
“厉害厉害！能这么托举女儿，阿姨了不起！”唐乔汐挤眉弄眼，“去读书肯定很花钱啊，赚得不是越多越好？我有钱的，你要不要听听我的需求，考虑看看？”
“你说吧。”阿姨这才松口。
唐乔汐说：“我想买你老板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阿姨警惕地看着她。
“消息，还有物品。”唐乔汐说，“你报价就行，只要你能拿到，我就出得起。”
阿姨面色一变，伸手就要把袋子抢过来：“我虽然只是干家政的，但有自己的职业道德，绝对不会违法犯罪，耽误我女儿以后的前程！你怎么这么没记性，之前都赶过你一次了，还要找上门来！你走，以后别来找我！”
看她这副态度，唐乔汐心中一急，几乎带了点哭腔：“阿姨，我真的需要你帮忙！你也有女儿……”
“别跟我说！”阿姨见唐乔汐的神情就是要卖惨，立刻叫停，“别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听了这话，唐乔汐焦躁地蹙紧眉头，随即睁大眼睛，挡在她面前：“你一定知道什么，是不是？你之前赶我走，也是有原因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阿姨烦躁地推开唐乔汐，“不管你想到了什么，都不是那样的。”
唐乔汐跟在阿姨身后，一路走到小区门口，软话硬话说干净，威逼利诱齐上阵，阿姨始终咬紧牙关不松口。
唐乔汐想起辉煌大酒店床上挣扎到最后的唐婉婉，又想到前段时间被绑住双手，重复着姐姐命运的自己。
到最后，她们这种身无长物的人，难道只能把自己作为方法吗？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姨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突然开口，认真说道：“我女儿马上要去美国了。我不放心她，不管是钱还是生活，我都不放心。所以我也要去美国了。”
唐乔汐愣在原地：“你去美国？什么意思？”
“诶哟，那人都要往高处走的呀。有人在找有能力还有美国签证的阿姨，一个月给五万块呢，我肯定要去的呀。”
阿姨又恢复了尖酸的模样：“所以，我马上就要跟这个老板辞职了。那老板肯定需要新阿姨，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直接找新阿姨吧。”
“我好不容易才认识的你，怎么找新阿姨啊？”唐乔汐哭笑不得。
阿姨斜着眼看唐乔汐，仿佛不满她反应过慢的蠢笨，不耐烦地说：“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反正也要走了，可以介绍一下。”
唐乔汐张开双手，紧紧抱住阿姨：“阿姨，谢谢你！太谢谢了！祝你和你女儿在国外一切顺利！”
阿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松了口气般的笑容，随即把她推开：“你看你，一天天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个小女孩，随便跑到男人家里去，像什么样子！”
周谦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他频频地看向大门。
范永荪拿到了一些线索，今天去找人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周谦难得有些坐不住。
天光渐暗，周谦背光的脸显出一丝阴鸷，终于听见了敲门声。他许可后，范永荪推门进来。
周谦不开口，只是看着范永荪静静等待。范永荪坐下，不敢露出任何情绪：“确认了，是她。”
“所以，当年真的有目击者？”周谦身体前倾，两个手肘支棱在桌面上，不看范永荪，晦暗不明地说，“她真的是赵心，当年那个小女孩。”
范永荪点点头：“和赵勇确认过了，他都承认了。”
周谦说：“看好，用好。”
范永荪说：“是。”
自王照心出现在周家辐射范围内，周谦就让范永荪去查过。但王照心的信息很封闭，和王誊宁那边的情况和说辞，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范永荪查到王照心更换过身份信息，此前的名字是赵心，当了很久小护士。而关于赵心的线索，停在了城京市第七福利院。不管范永荪怎么询问，从院长苏春俊到福利院其他工作人员，都咬死赵心是10年自己来到的福利院。
而王誊宁确实有个一个女儿，学习不怎么好，脾气也暴躁，确实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按照王誊宁的说法，女儿是10年离家出走。
母女二人置气，王誊宁想等着她自己受苦后回来，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找不到了，直到24年才重逢，两人彻底和解。
只知道条件，倒着推倒，那这确实就是答案。
直到范永荪发现了唐盛意的踪迹。唐盛意可比王照心好调查多了，只需要简单追溯，就能查到他早就不上学了，曾经在脏街摆摊。
而脏街上其他唐家村的人，不仅指认了他就是当年因那场火灾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还提供了其他受害者家属的信息。
范永荪一一查找和排除，就这样，酒吧街附近的麻将馆，找到了赵勇。
范永荪还记得赵勇。
当年他拿到拆迁补偿款和言城给到的慰问金之后，简直是意气风发。十几年过去，他沧桑得看上去老了几十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身体，与当时可谓是云泥之别。
据说，他的钱早被败光了，再娶的老婆也因为受不了他家暴和滥赌博跑掉了，他为了把人追回来，离开城京市许多年，最后不得已又回到老家。
他找到之前唐家村的兄弟，大多数都在摆摊、打零工，赵勇吃不了这个苦，破衣烂衫地跟着其他赌徒厮混。
别人有钱上桌，他没钱，就在各个牌桌间打转，看不懂眉t?眼高低地指导别人，有时挨骂，有时挨踹，他也不走，就硬挺着，挺到有人需要替手，他立刻像饿死鬼一样坐到人家的位置上，帮着打两把。
输了自然是要吃苦头的，但赢了的话，别人心情好，就能赏他几个子儿。
范永荪找到赵勇时，他已经这么过了好几年。他看到来人西装革履，皮鞋都亮得发光，举手投足都是有钱人的气息。
这样的人应该出现在澳门或者拉斯维加斯，而不是这样烟雾缭绕，弥漫着穷酸气的麻将馆。赵勇先是疑惑，试着跟他套近乎，指望有钱人手指缝里掉点碎屑出来充饥。
但很快，赵勇就认出了范永荪。他停止油嘴滑舌，掉头就想跑。
范永荪追上，不等开口询问，赵勇就不打自招般推诿：“我老婆和女儿真的死了！我没有骗你们的钱！我现在也没有钱！”
范永荪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微妙，先给了赵勇一点钱，吊着他在餐厅坐下，方便好好谈话。
赵勇点了一大桌子菜，一边吃一边根据范永荪提供的照片认人。
范永荪给他看了胡栩民、胡多鑫、周谶的照片，赵勇挥舞着沾满口水的筷子，表示确实不认得。看到唐盛意的视频时，赵勇有些犹豫，试探着说出了唐盛意的名字。
范永荪给他看王照心的照片。王照心从不拍照，还是他找人调出了她参加宴会时的监控录像。录像里，王照心衣着光鲜，一脸骄纵，赵勇看了好半天，也说不出这个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漂亮女孩到底是谁。
“这个美女，我好像真不认识。”
“她现在叫王照心，以前叫赵心。”范永荪说，“她现在非常非常有钱，马上要和言城集团的小公子结婚了。你再想想，你女儿到底还活着吗？她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女儿？”
赵勇激动地说：“她就是赵心！是我的女儿！”
“你没认错吗？”
“不会认错！不会认错！她连名字都没改！这个名字是她妈起的，说是什么照丹心的，她很喜欢！”
范永荪故意说：“你不是说赵心已经死了吗？”
赵勇立刻说：“没死！她没死！当年我看死的人数能对上，就动了歪心思！为了多拿一笔慰问金，骗你们说她死了，其实是给她送到福利院了！”
“城京市第七福利院吗？”范永荪问。
“对对，就是离唐家村很近的那个！”赵勇像做梦一般喃喃道，“真成为不愧是我的女儿，已经成有钱人了！有钱人啊，我女儿是有钱人……”
范永荪又给了赵勇一笔钱：“你帮我做事，我帮你认回这个女儿。”
赵勇拿了钱，看范永荪结账离开，直到吃撑，桌子上还剩下一大堆菜。他叫来服务员，统统打包，拎着餐厅制作精良的纸袋子，又趾高气昂地回到了麻将馆。
他不再是丧家之犬，他又有钱了，他可以重新回到牌桌上。
宋明汲开车，经过正在畅想重新拥有富贵花女儿后的美好生活的赵勇。赵勇高喊着“老板，开台”，进了麻将馆。宋明汲一拐弯，驶入酒吧街，停在了Go Bar门口。
胡多鑫已经站在酒吧门口，见宋明汲下车，立刻迎上去：“老板，你能来小店，真是让我蓬荜生辉啊。”
宋明汲懒得纠正他用词错误，走在他前面，漫不经心道：“之前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