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心坐在威尔法上。通往机场的高速路,两旁树影被速度拉长变形成马赛克。
这辆车原本是王誊宁的。最后它和别山苑以及里面的一切,一起交到了王照心的手上。
年轻女孩失去了母亲,成为只能做粗活重活为生的灰姑娘。灰尘污迹沾满她的旧衣裳,遮住她的面孔,弄脏她的双手。
仙女教母出现,给了她南瓜马车、礼服和水晶鞋,让她重新成为辛德瑞拉,找回自己那个一听就更优雅高贵的名字。
灰姑娘的故事其实还有另一个版本。
灰姑娘强健有力,有着粗壮的双手和红彤彤的健康的面庞。她在母亲坟前的榛树下哭泣,榛树被她的眼泪打动,为她带来一双金鞋,让她足以走到遥远的想去的地方。
小时候,唐明月给她买过很多童话书,她在夏尔·佩罗的《鹅妈妈的故事》和格林童话合集里,分别看过这两个版本的灰姑娘。
夏尔·佩罗的辛德瑞拉版本流传更广是有道理的,没有任何一个小女孩能够抗拒这些极具梦幻色彩的元素。
仙女教母、魔法棒、南瓜马车、礼服、水晶鞋……小小的赵心甚至能在脑子里想象出带着魔法闪光特效的画面。
画面中,踩着水晶鞋,拎着蕾丝花边的裙摆,踮起脚尖踩上南瓜马车台阶的女孩变成了她自己。
老鼠化身的骏马拉着她奔向高大恢弘的城堡,那里正在举行热闹非凡的舞会。这一晚,最平凡的女孩也能遇见属于自己的王子。
但看的时候,赵心总是忍不住追问,仙女教母为什么会帮助辛德瑞拉呢?就因为她美丽勇敢善良?
那如果女孩不够美丽,不够勇敢,不够善良呢?
赵心长大后,终于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两个版本的灰姑娘,结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故事。
健壮、坚强、倔强的失去了母亲的女孩,硬着头皮和面孔应付生活,在那些难过到几乎掉下泪来的时刻,她用肮脏的手背擦过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只有最最绝望和痛苦的时候,她才会来到母亲坟前。因为没人看见,她大哭出声,肆无忌惮地喊着妈妈,妈妈。
仙女教母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站在榛树的最高处,正焦虑地四下张望寻找。突然听见哭声从下方传来,她低下头,看见眼泪鼻涕一大把的脏兮兮的女孩。
灰姑娘,你为t?什么也在哭?仙女教母问道。
灰姑娘说,我妈妈死了,我想我的妈妈。
仙女教母说,我懂,我懂啊。
两个女人脸上的泪水,原本出于不同的原因,分泌自不同的泪腺,却最终汇聚成了同一滩孱弱的泉眼。
这泉眼虽孱弱,却因为她们从来不会忘记流泪,而不会干涸。
唐明月的女儿赵心,原本是第二个版本里的灰姑娘。王誊宁是突然出现的仙女教母。
她动动手指,宛如挥舞仙女棒,让赵心变成了王照心,给了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这辈子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拥有的好东西。
甚至让她重新拥有了母亲。
8月初的盛夏深夜,心德瑞拉坐在到了十二点也不会凭空消失的南瓜马车上,去接她的仙女教母。
她的仙女教母没有长翅膀,不会飞,但可以坐单程六位数的头等舱,从遥远的地球另一端来到她身边。
王照心捧着一束花,站在接机口,看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神采奕奕的王誊宁,快速迎了上去。
王照心把花递给王誊宁,王誊宁没有接花,而是直接伸出手,连花带人都一起抱住。
王照心羞赧地小声地在她耳边轻呼:“妈妈。”
王誊宁紧了紧双臂:“心心,你辛苦了。”
“我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被王誊宁从怀里放出来,王照心的面色透出些血色上涌的薄红。
王誊宁抱着花,看向王照心的眼神欣慰又心疼:“你做的很好。”
唐盛意上前,接过王誊宁的行李箱。
王誊宁见到他,和善的笑:“盛意也来了,谢谢你。”
唐盛意抿了抿嘴:“好久不见,阿姨。”
自8年前,王誊宁决定退休,彻底出国定居,每年只有8月才会回到城京市。
别山苑就那样长年空置着,阿姨定期上门打扫,只有她回国这一个月才会住人。许多人盯着这栋楼王,自己联系,甚至托人联系王誊宁,希望能高价购买,都被王誊宁拒绝了。
这是王誊宁买给女儿的15岁生日礼物,虽然她一天也没有住过,但是她的,就永远是她的。
王誊宁和女儿的房间都在二楼,王照心住进来之后,房间都维持原样。这次回来,王誊宁几乎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动。
但现在她的身边有王照心,确实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因为了解王誊宁的固定行程,7月下旬,王照心就已经让何茹辞职,搬回公府壹号院。何茹负责照顾王誊宁,帮着大家处理一些问题,伺机而动。
王誊宁礼貌地跟何茹打招呼,直道不好意思,辛苦她了。
何茹浅笑,说你别担心,这就是我的工作,心心给我发工资的。
今年比较特殊,王誊宁多了一项任务,就是来参加言城的股东大会。
去年,王誊宁重出江湖,再次进入股市操盘。一年时间里,她一直在伺机购入言城的股票。时至今日,已经成为叫得上号的超级散户。
她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她遇见了赵心。
24年上半年,宋瑞山去世后不久,赵心根据遗嘱拿到了她的那笔钱,成为个人资产相当丰厚的富婆。
连负责处理宋瑞山遗嘱的律师事务所和信托机构都非常积极地和她保持联系,给她推荐投资顾问。
赵心一一拒绝。
钱到手,她要学习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如何投资,而是如何消费。
这个世界上最担心社会资源再次流动起来的人,就是特权阶级。他们想尽办法,通过在政策、教育、消费、审美等一切领域建立起来的壁垒,将其他人阻挡在高墙之外。
他们喜欢其他人以他们为标杆,窥探他们的生活方式,发出谄媚或者嫉恨的声音,发誓绝对要成为或者绝对不要成为他们这种人。
他们喜欢听见脚下传来回响,却绝不能接受脚下看到人影。
他们时刻扫描和审视自己身边的人,确保与之平起平坐的只有同类。
想要进入周家所在的上流世界,而不只是停留在被这群上流人士进入,进入生活或身体,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赵心去逛商场,对着网上的奢侈品科普,身体力行地了解和接触。
她穿着自己还没有更新换代的旧衣服旧鞋子,背着印着小广告的环保袋,走进一家又一家奢侈品店,要求试背皮包,试穿成衣,试戴珠宝。
她身上没有局促,一切对她来讲只是过程,是方法,而非目的。
她没有分别心。但她也刷不下去卡。
一只塑料发卡,只是因为印了品牌logo,就要卖6000块人民币,超过唐乔汐摇一个月奶茶的到手工资。
赵心已经这么有钱,甚至买不到7000只发卡。
这样的世界,赵心想,她也许永远无法理解,更遑论学习、学成。
生活方式无非衣食住行,第一个“衣”就令她感到沮丧。她只得暂时掉头,换个思路,再去试“食”。
她选中一家被评为米其林一星的融合菜餐厅。菜单上一排推荐菜,排在第三位的和牛麻婆豆腐售价169元。食材的介绍里,和牛两个字前还有一个莫名其妙不知何意的“M6”。
她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只舍得要这道麻婆豆腐和一碗白饭。
鲜香麻辣,是好吃的。
但是赵心觉得,跟唐明月翻腾着手腕颠起黑色的铁锅,倒在普通白盘子里端到木桌上的麻婆豆腐也没什么区别。
唐明月的小饭馆,墙上挂着塑封菜单,麻婆豆腐只要6块钱。
赵心将这道169块的和牛麻婆豆腐全部吃光,一共下了三碗米饭。
最后剩下一些菜底,她倒进米饭里,抬起碗扣住半张脸,用筷子拼命扒进嘴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头发里。
周谦所在的世界,就是这样昂贵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与普通人拉开成几倍几十倍几百倍档次的世界。
她黄土陇上,他金玉满堂。
以赵心的起点和速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摸到周家的门槛呢?
赵心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她是有钱了,但是有钱就有用吗?
这晚上,赵心得了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唐乔汐陪着她去医院挂水。
休整了几天,她再一次打起精神,只身去一家老牌贵价餐厅体验。
门口的工作人员态度非常礼貌,但说的话赵心听不懂。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家需要提前预约,不接受walk in,而且今天已经有客人包场了。”
总之结论就是“不好意思”。
赵心点点头:“那我之后想来你们家吃东西,应该怎么做呢?”
工作人员看了看放在招待台上的餐厅经理的名片,还是没有去拿。
他说:“女士,您可以在点评APP上搜索我们家,找到联系方式。我们家要提前两个月定位哦。”
“我现在直接跟你联系,我要定两个月后的。”赵心看了看自己的旧手机屏幕,“今天是8月8号,我10月8号来。”
对方愣了一下,说完“我帮您查查”之后,在pad上操作一番,又遗憾地表示,10月8号也已经满了。
听到这话,赵心笑了。
“这家店的人均我看了,不到3000块钱。但不是有3000块的人都能来吃,对吗?就算是同样的3000块,你们也更喜欢收另外那群人的,对吗?”
工作人员以为她是来找事的,脸上露出不耐,声音忍不住拔高:“女士,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怎么了?”
王誊宁的声音自赵心身后响起,她优雅笃定,带着一阵香风从赵心身边走过。
在佳恩医院,赵心也见过许多贵妇。王誊宁身上的衣饰,与她们有相似之处,但气质不太像。
不过真要说起来,王誊宁也并不像某个或者某类人。她更像动物。
某种体型矫健,狩猎技巧比雄性还要强悍,掌握着一方领地的雌性野兽。
工作人员解释,赵心没有提前预约,临时过来的客人。
王誊宁听到此处,目光落在赵心的脸上。
“今天是我女儿的三十岁生日,我包了场,你愿意来替她一起庆祝吗?”
王誊宁这样说,然后对着赵心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