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言城将举行25年度股东大会。大会前一周,周言城在他的农场进行最后一次前置会议。
具体财务和业务的对外汇报方案已经确定,但周言城还是叫来了所有高管和董事会成员。
他和私人医生沟通后,亲手起草了一份发言稿,准备在股东大会上宣布一个重要消息。
在此之前,为了避免生出额外枝节,他要在这次前置会议上与所有相关人员同步,让大家做好全方面的准备。
会议定在下午两点。但周言城的老友,董事会成员之一,除了周家人外最大的个人股东胡荣光,于上午十一点左右就抵达了农场。
见到周言城,胡荣光发出浑厚的笑声:“你这个农场啊,我是真喜欢。正好咱们两个老东西也有阵子没见了,我蹭你一顿午饭,没问题吧?”
胡荣光的提前到访,周言城也感觉很意外。
他家距离此处不算近,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六月那次家宴,周言城也叫了他,他以自己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为理由推脱掉了。
周言城清楚,他这次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见老友,蹭午饭。
两人坐进四面墙都开着窗户通风,房间内中央空调和空气净化系统同时在运作的餐厅。
日光明亮,但体感十分凉爽,窗外还有生机勃勃的清新柑橘气味飘进来。
没过一会儿,后厨的两个工作人员端着木质托盘走进餐厅,在两个面前分别放下一碗面和三份小菜。
荞麦面浸泡在乳白色的豆浆之中,豆子是农场自己种的,从生豆的采摘到榨成豆浆,都由主厨一手完成。面上铺着酱汁腌过的紫苏,黄瓜丝、花生苗、毛豆粒、碳烤过的银芽菜,酱卤过的牛腱片。
小菜三碟,分别是番茄、水蜜桃片、薄荷和荆芥凉拌,清蒸一早刚从海边直接送过来的黄蚬子,一小条点缀着葱花的熟成鲷鱼。
吃着午饭,胡荣光与周言城只聊闲天。
胡荣光先说自己的身体。
上了年纪,岁数都要奔着七字头去了,不比年轻的时候,时常头疼脑热,血压、血糖等问题也逐渐压不住。
他一脸真诚地关心周言城:“你心脑血管的老毛病,最近怎么样了?身体是本钱啊,咱们奋斗了一辈子,给下一代打下这份江山,也该享享福了。”
“我挺好,在乡下住着,越来越好。”周言城劝他,“你这些问题都是在城里住出来的,要不然你也搬过来,跟我一起住?靠近大自然,吸收天地精华,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胡荣光连连摆手,表示不敢夺人之美,破坏周言城的清净。
周言城随口问,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胡荣光比他还小那么几岁,生孩子又晚,户口本上只有两个儿子。
小儿子还在读书,跟周言境的大儿子周诣差不多大,还只会吃喝玩乐,暂且不提。
大儿子比周谶大不了几岁,读书时学校就换着读了几个,一毕业就开死活创业,公司也换着开了几个,到现在没做出什么成绩。
但他怎么都不愿接胡荣光的班做建筑材料行业,口口声声说是没发展的夕阳产业,现在要做就要做AI,最新一家公司又打算做大模型了。
胡荣光大骂了一通自己家的败家子,然后挨个夸奖了周言城的三个孩子。
先从周谶夸起,说他年纪不大,但是已经能担事。能好好听家里的话做点实事,就已经很让人欣慰。
又说周谨,巾帼不让须眉,不靠家里也能做起一番事业,蒸蒸日上,懂得替长辈分担风险。
最后说周谦,倒是带了些真情实感,连称羡慕。
“有周谦这么争气的儿子,你是后继有人了。”胡荣光看着周言城,意味深长道,“他呢,肯定是比不上个你,你是奇迹,但我们这些长辈还是知道他的能力的,再加上你在背后坐镇,直接放一百个心。他的成绩摆在这里,股民也会认的。”
周言城看了胡荣光一眼,淡淡道:“抬爱了。”
午餐简单,但是下饭的闲聊字字句句都是言外之意。
周言城听懂了胡荣光的意思,胡荣光也知道周言城听懂了他的意思。
自三年前周言城住过一次院的事传出了出去,他身体不好的事已不再是秘密。
这几年,他退居二线,培养下一代,本也是希望言城能有平稳过渡。再加上今年周言城感觉到身体出现颓败之势,他自己也清楚,金融市场现在迫切需要观察言城后续当家人的信号,以便于判断未来趋势。
确实到时候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这个结果。甚至对言城和周家来说,这可能是好得最客观的结果。
但真的有人当着他面提出来,他还是明确地感觉到了不舒服。
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缓缓浮了上来——
这个皇位,他不想在活着的时候让给任何人。哪怕是最出色也最像他的那个儿子。
而正因为这个儿子最出色也最像他,胡荣光又来了这么一遭,周言城才更加确定,周谦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辐射范围,提高继承的可能性格,私底下已经活动过了。
除了胡荣光,周谦的支持者还有谁呢?
其他高管和股东也陆陆续t?续来了。
先是周言境,再是法务负责人邹敏、业务负责人任学东、财务负责人蔡嘉恒,后又有人事、市场等部门的管理者到场。
郑锦绣将所有人带到会议室分别坐好,周谦最后才到。
周言境在周言城的左手位,其他人默默将右手位空了出来,周谦径直走过去坐下。
人都到齐,郑锦绣才到周言城的书房门口,提醒周言城可以过去了。
周言城起身,盯着桌子上那份龙飞凤舞的手写发言稿,静默半晌,最后还是没有带上。
他走进会议室,看到只在他位置下首的周谦,从物理距离上,竟然离他这么近。
他的目光自周谦脸上缓缓移动,威严地扫视过所有人。
他仔细看过每个人的面孔和眼睛,猜测着,这里可能还有谁。
还有谁,在“言城”的集团里任职,拿着“言城”的股票和高薪,却已经不再是他的人。
前置会议已经开过多次,所有环节都已确认过多次。
新的财年,言城有一大笔预算要花在新能源赛道的布局上。依托金属资源优势,言城要深耕新能源电池材料势在必行,只是这部分的业务还没有人事任命。
蔡嘉恒汇报到这里时,像之前每次一样,自然而然地说道,那我们对外的说辞还是当作投资计划而非新增业务板块,等正式确定再说?
以往这个时候,众人都不会有反应,会丝滑地进入到下一个议题。但这一次,周言境突然开口。
他看向蔡嘉恒:“听说周谶在新能源汽车那边干的不错?”
“是的。”蔡嘉恒点点头,“谶总很认真,最近的财务板块都是他独立在做了,由财务入手,对业务的理解也是一日千里。”
“好事啊。”周言境看向周言城,“董事长,新能源材料的部分是言城未来最重要的布局,从产业全链条的层面来讲,它也是重要的中间环节,连接着原材料和产品。这部分业务——”
说着,周言境看了一眼周谦。周言城注意到弟弟的目光,心下一沉。
“既然周谶最近长进这么大,他目前所在的业务板块,跟我一样,都是上下游强相关,不然就我们一起负责吧。”
周言境与周谦对视,将后半句说完。
周谦挑了挑眉,刚想开口,就被周言城打断。
“就这么办吧,言境你把控,让周谶跟你好好学点真本事。”
一场会议顺利结束,除了周谶的事业版图发生了变化,其他和此前没有区别。
周言城并没有额外提出其他建议,一切尘埃落地。
散会时,众人起身,站在周言城身后,等着他先移动。
在周言成身后,周谦和胡荣光飞快地对视一眼,胡荣光皱起眉,表示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其他的他也不清楚。两人很快错开目光。
郑锦绣在门口等着周言城,在他走出会议室时,第一时间迎上去。她扶住周言城的手臂时,在他的视线盲区抬起眼眸,忍不住看向周言境,后者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郑锦绣让农场的工作人员将产出的农作物伴手礼拿给每个人,将大家送到农场门外,她自己则回到她和周言城的房间。
最近周言城每天的工作时间,连带与他人会面也算上,不能超过3个小时,否则就会身体就会感觉负荷过重。开过会,周言城换下正装,穿上睡衣,已经躺在床上休息。
郑锦绣坐在床边,握着周言城的手。
周言城表情松弛下来,像憋闷良久那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不该在这个时候跟周言城开口的,但郑锦绣为子女计深远,她下过苦功夫,只等箭已经在弦上的这一刻。
她握紧藏手心里的急救药,缓缓开口:“有一件要紧事,不是好消息,我必须跟你说。”
范永荪一直在客厅等着周谦。
胡荣光在周言城身体刚出现问题时,就跟周谦建立了私交,时不时会见面互通有无。今年周言城开始休长假,两人见面更频繁了些。不久前几日,他们达成一致,认为应该要改朝换代了。
能把生意做到每年上百亿规模,周言城是世间罕见的聪明人,少壮几时奈老何,他自己应该也清楚,到时候了。
周言境的靠山是周言城本人,他握着实权部门的手,只是周言境的延伸。他跟其他业务负责人本身也是竞争对手,并不是言城专业管理团队心中的最佳人选。
周谦做得久,也做得稳,有信心获得基本盘的支持。再加上胡荣光的个人话语权,周谦势在必得。
今天一早,胡荣光出发来农场时给周谦同步了消息,范永荪跟着周谦一起过来的路上,见到周谦难得外露的轻松和喜悦,盘算再三,终于决定跟他同步消息。
“周总,那个人的儿子那边有动静。”
“他上次联系你,还是要钱创业吧?”周谦很少为无关紧要的说这么多话,可见心情确实不错。
消息虽然不算妙,但并不是不能应付。范永荪稍微放下心来:“他说,有人跟他打听那个人当年的事。我知道之后,已经想办法查到是谁了。”
周谦不说话,等着范永荪自己讲完:“是周谶。他还要要花大价钱买那人的遗物。”
“除了那件衣服,还有别的吗?”周谦问。
“没有了。那个人的儿子说,他找了点假东西糊弄过去了。”范永荪想了想,又说,“周谶能力放在那里,应该翻不出什么水花。”
来的路上,周谦听到这个消息时,不以为意。他认为范永荪并非讨好他,只是说出客观事实。周谶就是个不足为惧的废物。
但是一场会议开下来之后,这个废物竟然成了最大赢家。
来时和回去,周谦的脸色天差地别。他坐在车上一言不发,不停思考着周言境说的话,总觉得奇怪。
周言境跟周谶的位置才是针锋相对的,而这样的分权,也是周言城的本意。
周言境和周谶,不该这么和谐。周言城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地首肯。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周谦忽略掉的。
他们为什么会结盟?是私下有什么交易?还是周谶拿到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证据?
车内气压极低,范永荪忍不住踩起油门,希望尽快结束这段路程。
车速加快,周谦感觉到了失控的推背感,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惧。自恐惧中,缓缓升起一个不可名状的疑问。
周谦突然疑惑起来,他的母亲刘贤业,当年到底是怎么出车祸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