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京市叫得上号的餐厅,宋明汲都有主厨、经理或老板的私人联系方式。除了开大桌私宴需要提前联系,大多数就算walk in,只要跟话事人打个招呼,无论是位置还是食材,都能解决。
周谶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两人在城京市,想吃口饭,是不需要特别当一回事去费心的。
所以当宋明汲把车开到平山宴门口,看见招牌的时候,实在是对周谶深感无语。
这人竟然不费心到这种程度,连他主动提出来见面的餐厅倒闭了都不知道,甚至还敢比赴约的客人晚到。
前一天,周谶给宋明汲打电话,说自己有好消息要分享,想找人一起庆祝。
宋明汲想不到以周谶t?的情况,除了出生在周家这件板上钉钉的好事以外,还能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他皱了皱眉,问:“你要结婚了?”
“这倒不是。不过这事儿成了,结婚也快了。”周谶神神秘秘,“我要进董事会了。”
前后两段话,宋明汲都很感兴趣,他答应了邀约,而后状似不经意地追问:“你不是恋爱中人?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沦落到跟我一起庆祝?”
周谶愁眉苦脸,开口竟然是附和。
“就是说啊!心心她妈从美国回来了,她说最近都要陪妈妈,不能出来找我玩了。只能沦落到找你玩了。”
面对周谶轻轻松松说出来的大实话,宋明汲有些无语,又有些高兴,竟难得没有继续用反问回答问题:“不能跟她玩,那你很可怜了。说吧,哪里见。”
周谶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自己想吃河豚和菊花桂鱼,于是定下7点在平山宴见面。
晚高峰,平山宴在市中心,路上有些堵。周谶跟宋明汲报备,自己可能会迟到,让宋明汲先进去。
结果到了约定地点,餐厅不知道倒闭了多久,招牌都被摘了,外立面玻璃落满灰,大门两只把手间甚至结出了蜘蛛网。
平山宴也是十几年的老店了,是城京市最早拿到米其林的中餐馆。
在淮扬菜以国宴之名大行其道那些年,狮子头和茅台都是商务宴请的重头戏。几家以淮扬菜起家的会所,老板也是城中百晓生似的不可得罪的风云人物。平山宴是其中之最。
风水轮流转,是风潮就都会改朝换代,这几年淮扬菜肉眼可见的凋敝,连精英群体最热衷的休闲娱乐,也从打德州变成了打掼蛋。
国号会变,大山亦可被推倒,几家倒闭的餐厅,也不过是大风吹过时因根基不够稳或者根基不再而被迫扬起的浮尘。
宋明汲不在乎谁潮落,只关心晚餐要到哪里吃最不麻烦。
他刚要给周谶打电话商量换地方,就看见一辆眼熟的威尔法在餐厅前面停了下来。
他放下手机,朝窗外看去。
王照心下车,回身搀扶王誊宁。两人站在平山宴破败寥落的店门外,抬着头,看向门头。
原本挂了十几年的旧招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长方形痕迹,与旁边比起来干净一些,反而更像新长出来的疤肉。
王誊宁神情愣怔,一向慎终如始滴水不漏的女人,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缝隙,苍老、衰败、疲倦,自裂痕中争先恐后涌出来,顺着好像突然加重的皱纹,爬满她一整张脸。
在此之前,王照心最多会觉得王誊宁已经不再年轻。而现在,王照心开始感觉到,王誊宁是老了。
王誊宁年轻时有个女儿。
王曰跟王誊宁姓,而王誊宁也跟她妈妈姓。
王誊宁的妈妈王盼望是从小村子里考出来的大学生,和大学同学结了婚,因性格不合,还怀着孕就坚持离婚,一边工作一边自己带孩子,就这样把王誊宁带大。
王誊宁是个很好带,但又很难带的小孩。
王誊宁从小就聪明,不是“你家孩子很聪明只是不认真”的那种聪明。她一路读书,所有老师都为之震惊。
天才对转速太慢、信息量太低的世界是很不耐烦的,王盼望为了不浪费王誊宁的天赋,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王誊宁的学习之路上。
王誊宁读小学时,就已经在王盼望的教育下学完了高中三年的数理化,一路跳级,15岁就进入顶尖学府读数学系。临近大学毕业,所有人都劝她继续在学术层面深造,王誊宁拒绝了。
彼时王誊宁已经靠着王盼望给的初始资金炒股炒出了第一桶金,她意识到自己是顶俗顶俗的人,必须通过最直接有力的结果验证自己的判断才能快乐。
她从事金融行业,从操盘手开始,最终创立了自己的私募基金,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女性操盘手,被人称为投资女皇。
但王誊宁的女儿王曰,和从点灯熬油学习,一刻不敢轻松,靠着全村人捐钱才能走出小山村读书的王盼望,和一切都轻松得有些无聊的王誊宁,都不一样。
王曰从小就有一刻松弛无比的大心脏,是“奸懒馋滑”的代名词。
王誊宁不过十一二岁,就会因为无法像之前学习高中数学一样轻松地学好高数,而疯了一样在王盼望面前爆哭。
王曰在小学三年级时,在公立教育系统里,只能考全班倒数十名。
王誊宁质问她,她振振有词:“是发明排名这种东西的人的错!有排名,就总有人要做第三十三名吧!”
她又说:“我不会因为前面有32个同学比我考得好,面对他们我就自卑,也不会因为后面有9个同学没我考得好,我就觉得自己比他们厉害!
王誊宁没办法。她工作忙,没办法像王盼望看自己一样看顾王曰,也认了每个小孩都有自己的命运,于是立刻给她转进了国际学校,想着实在不行以后花钱给她送到好大学去。
王曰没有一项值得去吃苦的天赋,那么,她的人生就不应该多吃一点苦。无需创造什么成就,她只需要富足而幸福。王誊宁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王曰升上初中后就一直住宿。她学习普通,但除了不要强不上进以外,没有任何缺点。学习以外的事都能折腾出花来。
她在学校创办了韩流舞社,喜欢穿衣打扮,全校女生都希望加她QQ,让她推荐韩国代购。她玩网游,加入了一个公会,不靠氪金也能混成核心人物。
王曰性格好,活泼大方擅社交,随着年纪增长,世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新鲜,她有那么多事要去做,那么多人想要接触和交往。少女暴君掌管的国度里,母亲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角色。
而母亲自己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王誊宁明明很爱女儿,但不知为何,王曰进入青春期后的形象,她却总感觉很模糊。在她心里,王曰始终是那个7、8岁,鬼精鬼灵的小女孩。
她内疚于自己作为母亲,从情感和精力上,对王曰的付出太少——又或者,她不敢说出自己内疚的真实原因,就是在确认王曰资质平平后,认为自己的精力应该花在有更多产出的地方。
一转眼,王曰就长到了15岁。
15岁是个非常微妙的年纪,年龄和身体状态,四舍五入后已经成熟。王誊宁突然意识到,没有几年,王曰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拥有自己的生活,最重要的身份不再是自己的女儿。
王誊宁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长大了的女儿,突然很慌张。15岁,怎么说也是个整日子,她想给王曰好好过一过。
09年年初,平山宴首次上米其林榜单就被评为两星。王誊宁在此处被人宴请过两次,见环境体面,菜色不错。
王誊宁还记得王曰的小学生口味,爱吃酸甜口炸物,应该会很喜欢这里的松鼠桂鱼,于是将王曰的生日宴安排在了此处。
王誊宁自己不过任何节日,却将女儿的生日宴筹办成和许多城京市的大人物一样的规格。
09年8月8日,王曰15岁生日,她跟王誊宁两个人过。
其实在前一天,王曰已经跟同学在肯德基过了一场。但她怕扫妈妈的兴,于是没说。两人点了一大桌子菜,王誊宁还特意给她订了三层大蛋糕,最顶端立着一个卡通翻糖小人,戴钻石娃娃王冠穿公主裙,跟王曰有7、8分像,不过不像15岁,更像7、8岁时的女儿。
王曰对餐厅和菜色赞不绝口。
“妈妈你选的餐厅我好喜欢,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要和你一起在这里过。”王曰说。
“妈妈,之后我可不可以办生日派对呀,请我的同学和朋友一起来。我人缘很好的,一定会来很多人,你帮我包场吧。”王曰说。
“包场的话,蛋糕三层就不够了,我要五层,不,七层大蛋糕!”王曰说。
王誊宁突然好感动。在她只有自己无时无刻都必须更高更快更强,才能感到一点点快乐的永无止境的人生里,王曰简直像一只原始的,只需要每天获得2000大卡热量和找到栖息地就很高兴的小动物。
“好不好呀,妈妈!”
王誊宁听到了王曰的撒娇,只想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回答“好”。
王誊宁说:“我要给你一份很大的礼物。因为它太大了,也需要一些时间,暂时没办法直接让你看到。但我保证你会喜欢它,好吗?”
王曰大喊:“好耶!”
她不因为没有在生日当天收到礼物而难过,也不追问好东西到底是什么。
王誊宁想送给王曰一间房子,一座无忧无虑的公主的城堡。不是每个人都要拿第一或坐高位。王曰只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好好活着就好。
城京市现成的楼盘她已经都看过了,并不满意。t?
她听闻,有几家房地产公司正在竞争不周湖畔唐家村的地。唐家村是国内仅存的几块别墅存量地,环境又如此优越,不管是谁拿到这块地,都会花最大的心力开发。
王誊宁决定选择这里作为王曰的城堡。这就是王曰15岁的生日礼物。
公主最终没有住进她的城堡,也没有每年都和女皇在她选中的餐厅一起过生日派对。15年后,连这家餐厅也不复存在了。
王誊宁一直自顾自地履行着和王曰的承诺,好像这世界上还有她能做到的事。平山宴消失的招牌,好像带走了王曰最后一丝精魂。
彩云易散琉璃碎,王誊宁就这样流下泪来。而王照心比任何人都懂得王誊宁的眼泪。
她们站在空无一人只剩外壳的旧餐厅面前,紧紧拥抱着彼此,旁若无人地痛哭出声。
宋明汲坐在自己的车里,静静地看着这对痛苦到好像要拿整个世界当作祭品的母女,拨通周谶的电话:“店倒闭了,别来了,换一家离你现在近的,我过去。”
说话的过程里,宋明汲一直盯着王照心。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疑惑和不适——
王照心竟然会哭。
那她大概率是不想被人看见的,尤其是周家的人。
收到周谶发来的新地址,宋明汲又看了王照心一眼,而后驱车离开。
他心不在焉地糊弄着和周谶的晚饭,听到周谶讲言城的人事变动内幕也不作反应。他忍不住一直在想,所以王照心最后去哪里吃饭了呢?
宋明汲回到家,打开和王照心的空白对话框。
你还好吗?——删掉。
我跟周谶见面了,他跟我说了点内幕,你想知道吗?——删掉。
你明天有空吗?——删掉。
26个字母可以拼出全部中文字,他却觉得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文字组合。
“我有关于周家的信息,需要当面跟你说。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在公府壹号院门口等你。”
王照心和王誊宁最终还是回家吃饭,何茹给她们做了晚餐。而后,她来到三楼练箭,直到精疲力尽才休息,坐在地板上喝水、看手机。
一小时前,收到来自微信名为“Song”的这条消息,王照心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人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信息?
等她搜索过自己的数据库,终于想起对面是宋明汲的时候,感受只剩下疑惑。
宋明汲等了一整晚,最终只收到了一个句号。
“。”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她到底会不会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觉得这实在很符合王照心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