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许宁稀里糊涂就在这里住下了,虽然在他的印象里并没有确切答应对方什么一定会留下来这种话。
醉酒那天晚上睡的卧室变成了他的专属房间,管家贴心为他准备了日常用品,后面又让人送来几套符合他尺码的换洗衣服。
许宁想,还是应该找机会对沈至说声谢谢的。
可对方除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看书,基本上很少会像之前一样时不时冒出来打扰他。
许宁很感谢他给到自己像现在这样一些独处的时间,和佣人们一起打理鱼缸喂喂鱼,闲的时候就去外面园子里栽花,坐在花坛边放空自己,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办。
一开始寄住在别人家里那点不自在,也随着自己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日渐熟悉而一点点消磨掉了。
花园西边多出一小块空地,这天起床刚好看见园丁在翻地,许宁便也问人要了把小铲子。
他问对方是不是还要种玫瑰。
园丁却拿来好几样种子要他挑,许宁瞪着眼满脸惊奇:“我说种什么就能种什么吗?”
对方点点头看上去不像是在玩笑,但为了不那么突兀,许宁左思右想最后还是选了和之前一样的。
园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许宁一个人了,种子埋到地下该浇水,一只手掂着水壶递到他面前。
同样递过来的还有包纸巾,是给他擦汗用的。
许宁以为花园里这些植物都是由佣人在照料,聊了几句,发现有很多事也是沈至在亲力亲为的。
火红的花簇层层叠叠铺满视野尽头,香气裹挟在风里,许宁突然问:“你喜欢玫瑰?”
“不喜欢。”沈至蹲在他旁边,手指捻着花瓣,神情淡淡地说。
许宁挑眉:“不喜欢还种这么多?”
身边男人蓦地沉默下来,盯着面前景致看了许久,又问:“那你觉得这里应该种什么?”
“桔梗、茉莉、铃兰……种什么都可以啊。”许宁畅想着:“但要是我自己有这么大一块可以支配的土地,估计会种菜。”
“种菜?”
许宁“嗯”了声,说起以前上学时候父母家楼下的小菜园,又聊到结婚后隔壁院子住的那对老夫妻。
绘声绘色描述他们院子里的丝瓜藤,地上的小青菜和白萝卜,成熟以后还送了一些给许宁让他回去煲汤。
一说起这些,许宁整个人都变得滔滔不绝,神采奕奕的。
沈至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到一句话——喜欢跟土地打交道的人都是如此地热爱生活。
于是低笑笑问他:“既然这么有想法,以前在家里怎么不实践一下?”
“周祈曜不喜欢啊。”许宁耸耸肩。
男人慢悠悠“哦”了声,看着他,一副“原来你在他身边过得这么压抑”的表情。
许宁咬咬牙,心想你再在我面前装一个试试呢?
“那就在这里种点你想种的菜吧。”沈至拍拍手由地上站起来:“随便什么,成熟以后咱们也摘下来煲汤。”
许宁扫了眼面前古典艺术气息浓厚的白色欧式建筑,又抬头看看沈至:“好像……风格不太搭吧。”
“管他呢。”沈至说:“你喜欢不就好了?”
“可我只在这里住几天就走了,哪里有机会看得到收成?”
沈至笑看看他,不说话。
许宁也慢吞吞站起来,踩踩脚下土地,仿佛找到了知音:“你也觉得种菜会比种花更好吗?”
“当然是种花更好看。”
许宁:“???”
沈至:“这个时候不顺你的心意,怎么显得我比他更懂你?”
就知道不该相信他!
许宁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我倒真以为你比他更懂我呢。”
之后不再跟面前人多废话了,白他一眼,撂下铲子气呼呼走了。
下午时候沈至出门,许宁不想再麻烦厨房做一桌菜,便想着自己给自己下碗面打发一下得了。
刚端着做好的东西放在大理石圆桌,大门口猝不及防出现一张陌生面孔。
来人约莫20岁出头的年纪,相比于沈至偏俊雅的长相、气质明显更张扬,两人眉眼有些细节却很相像。
许宁突然想起周祈曜说过沈至还有一个弟弟,只是站在那儿打量了几眼的工夫,基本上就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了。
“二少爷您来了!”
管家不知从哪冒出来迎了上去,笑盈盈接过他背上的包。
沈烁扬收回落在许宁身上的目光,坐进沙发里语气懒懒的:“我哥呢?”
管家:“少爷有事出门,您怎么刚好饭点过来了?要吃什么我去让厨房准备。”
“随便吧,吃什么都行。”人说着抬手一指:“就他吧,去厨房给我随便炒俩菜,不要葱花不要姜。”
管家看向许宁:“他、他吗?”
对面不耐烦“啧”了声:“有什么问题?不是新来的厨子吗?”
又是端盘子又是端碗的,身上还穿着围裙。
管家向前一步又想说什么,许宁笑笑摇头,摆摆手将他制止了。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粥和小菜就端了上来,一道小炒肉一道清炒时蔬,各种颜色搭配着有荤有素。
沈二少边看手机边夹了几口,放下筷子又说他不吃了。
看着许宁,总觉得这新来的厨子之前在哪见过。
R8在门口泊车区熄火,没半分钟沈至推门走了进来。
坐在餐桌前的人“腾”地一下站起来,立马乖顺了。
男人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沈烁扬安安静静看着他,等他喝完水才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成绩单放在桌上。
沈至瞄了眼成绩单,神情淡淡的,一副“所以呢?你想要我怎样?”的表情。
沈烁扬:“之前不是说过嘛,我想在家养条狗……”
沈至放下杯子:“想在家养狗去跟你妈说,来找我有什么用?”
“母亲不喜欢小猫小狗,我说要养她一定会在我耳边叨叨。”沈烁扬语气蔫蔫的,转而立马想到:“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你以我考试全A的名义送我一只,她绝对不会说什么的。”
对待这样的事情沈烁扬早有经验。
两人同样是萧微蔷亲生的,母亲在家里对他管东管西,连早上喝杯凉牛奶都要怪他不爱惜身体,对大哥话就没那么多了。
她和大哥之间永远客客气气的。
大哥做什么她都不会干预,有时候遇到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事还会看他脸色。
沈烁扬小时候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等到长到像沈至这么高的时候,就能拥有像他这样不被管束的自由了。
沉默间,耳边声音打断他思绪:“想要什么品种?已经有看上的了?”
“还没。”沈烁扬挽住哥哥手臂,一脸谄媚:“但只要是哥送我的,我都喜欢!”
“知道了。”沈至说:“今天太晚了,先让人送你回去。”
沈烁扬瘪瘪嘴将桌上的东西收回包里,刚拿了东西转身,背后声音却将他叫住。
“等等。”沈至低头使了个眼色:“桌上的东西,吃完再走。”
“……我在学校吃过来的。”
沈至也不接话,手指搭在桌面默不作声看着他。
沈烁扬椅子也不坐了,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饭菜大口大口扒进嘴里。
沈至:“母亲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过了15岁,沈烁扬不像小时候抵抗力那么弱,渐渐就不怎么生病了。
萧微蔷早些年亲力亲为照顾他倒是落下不少病根。
“以后没经过允许不可以再来我这儿,有那个时间多在家陪陪她。”
“我陪了!”
沈烁扬一脸冤枉:“每天晚上吃完饭我都陪妈一起散步呢,她还说等爸这段时间忙完,我们一家三口去斐济度假。”
话音落地,沈烁扬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赶紧找补:“不、不是,那天是因为——”
“行了。”沈至点根烟,没再看他。
“接你的人来了,上车吧。”
沈烁扬走后,管家命人将餐桌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收拾了。
沈至站在后院小阳台上抽烟,月光冷白,描摹着清寂的背影轮廓。
许宁想起他晚上什么东西也没吃,厨房里粥还剩下一些,便又炒了个热菜一起放进盘子里。
“沈至!”
许宁站在矮几旁冲他招招手。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忆错乱了,印象中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唤自己的名字,表情温柔眼睛也亮亮的。
沈至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一会儿那道清瘦的身影就端着粥自觉向他走过来了,热气腾腾的食物捧到他面前。
“加了糖的。”许宁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适合吃点甜甜软软的东西。”
“心情不好的时候……”沈至灭了烟,笑笑说:“你怎么看出来我心情不好?”
“不知道。”许宁垂眸:“虽然我经常读不懂你,但就是觉得你现在不太开心。”
许宁希望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
他曾经以为周祈曜很好,后来却证明那都是虚伪的掩饰,他现在觉得沈至不开心,对方却抛来反问,让他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办法看清人心。
准确来说许宁自己也正处于人生的迷茫之中,不知道还能用怎样的方式去开解对方。
沈至却好像已经想到了办法,看着他的眼睛唤道:“许宁。”
“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在一起?”
“咱们两个在一起,或许以后我就都能够开心了。”
男人这是又在逗他了……许宁不禁有些无语。
他深知自己能为对方做的十分有限,也不愿在这时候以这样的玩笑作为回应,只能喏喏回避着,找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理由。
“我暂时……还没做好开始下一段恋爱的准备。”
“那就先结婚。”沈至说:“等你什么时候做好恋爱的准备了,我们再重新开始。”
许宁怀疑自己幻听了,抬起眸,一双眼睛怔怔望向他。
“你是不是糊涂了,名义上我现在还是周祈曜的法定伴侣。”
“不是下周就去办手续了吗?”沈至说:“刚好可以无缝衔接。”
“你跟他离婚,我娶你。”
许宁大脑彻底宕机了:“别、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对面男人俯身,前所未有笃定的神情低头看他的眼睛:“许宁,我希望你留下来。”
“成为这所庄园除我之外的另一个男主人,留下来和我一起生活,楼上所有房间随你挑,花园里想种什么种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我们。”
所有你曾经想过从周祈曜身上得到的,凡是他能够给你的、我也能给,我还能给得更多。
许宁恍恍惚惚,耳边几乎听不到声音了。
望着他说话时看向自己的眼眸,像做梦一样,思绪又回到几个月前与他初次见面、在二楼卧室门外他第一声唤自己“许宁”的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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