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幕的戏最终还是没有重新拍, 留下了一个有些荒诞的开头。
剧组戏份赶得比较紧,第二日就开始准备第二场戏,因为剧中有几个关键的剧情全部需要用到雪景, 所以赶得也比较着急。
贺燕筠昨晚上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总是醒转,反反复复导致没有睡好, 最后一次惊醒时天正好初晓。
外面的天色昏暗中透着一丝说不明白从哪里来的亮光, 冬天总是这样, 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是什么时候。
贺燕筠打开手机看了下时间, 才早上五点多。
她醒来了也没有再睡,弄了份早餐, 等吃完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带着陈甜早早地就去了拍摄地点。
今天拍摄地点是在一个老式放映院里, 这里已经空下来有好几年了, 据说是要拆除,不知缘何原因没有拆,倒是方便了剧组在这里拍摄。
陈蕊作为导演早早就到了现场,瞥见贺燕筠时面色立马变得有些紧张, 目光立即瞥向一边像是没有看到贺燕筠进来一般。
对方这并不算隐蔽的行为贺燕筠当然留意到了,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自如地走上前去。
“早啊导演。”
“额...早。”
陈蕊还沉在昨天那尴尬的氛围种出不来,她是一个比较i的人, 第一次导这样一部两位主演都算是大咖的那种,平时在剧组说话就很是客气。
再加上自己这部电影唯一投资人就是林月初,这样下来她自觉自己话语权低,再加上本身性格就随和, 是以平日里也不多说些什么。
“陈导, 昨天是我说话情绪重了, 那些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贺燕筠没有避开两人之间昨天发生的问题, 坦诚向对方道歉。
“没事的,昨天也是我有些着急了,让贺老师你觉得怠慢了。”
陈蕊明显有些受宠若惊,没有料到对方今天一来会这样说,连忙摆手道:“其实你没有说错,在拍摄上苛求认真应该是我一个导演做的,不应是让你作为演员的反而去提醒。”
在这点上她确实是有些忏愧,被对方点出来很是有几分羞愧。
贺燕筠叹了口气说道:“昨天的事情......是我不知情,那样的情况下也不怪你们着急。”
陈蕊愣神,瞧对面人这模样很显然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她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
“是林老师太敬业了,那一段其实本可以用专业替身去拍,但是林老师为求这段真实还是选择自己上场。这段戏重来了好几遍,昨天台阶上雪太滑了,虽然做好了防护措施还是......”
所以她后面在贺燕筠也拍这段台阶上的戏份时候才没有过多要求,一方面是忧心林月初那边,还有一方面就是担心这样的事情重演。
“这样的事情一出确实是影响到了我对后面拍摄的要求,这确实是我的不对。”
原本在拍摄上面她不是这样的性格,只是这事情一出把她的胆子弄小了。
昨天回去郑玲也有好好说了她一顿。
她今天来片场还不知道怎么跟贺燕筠解释,没想到对方反而先跟她道歉了,想到这里她摸了摸后脑勺说道:“贺老师,这样的事情你还道歉。”
贺燕筠微微颔首,“我不知全貌误会了你当然要道歉。”
她好像还欠谁一个道歉。
陈蕊有些腼腆笑道:“你性格真好。”
这句话把贺燕筠从抽离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唇角勾了勾,露出几分笑意,眼神却毫无波动。
“只是做错了事情道歉就是性格好么?”
那如果这样的话,她对于林月初来说应该不算一个性格好的人,毕竟见到对方从来没有几句和婉的话。
诚然对方昨天使了小心思,她现在却有些说不出什么话来。
在片场记台本走位,做妆造等待开拍,一晃时间就过去了。
林月初来片场时贺燕筠正好快做完妆造,两人同处一片屋檐之下,周围氛围都变得有些许奇怪,连带着原本正常的说话声都小了许多。
贺燕筠一扫过去发现那些个工作人员都拘谨了几分,连带着陈蕊也时不时往她们俩人身上看看。
这应该不是林月初一个人的作用,她们两人同时在场剧组氛围就奇怪,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知道一些什么。
贺燕筠没有要去解释的意思,见到林月初来片场也没有打招呼,妆造弄完去陈导身边看监视器对剧本,动作自然,除了两人之间零交流之外没有任何毛病。
郑玲站在一旁说戏,陈蕊讲走位,几人强调完模拟了几遍之后林月初做好了妆造,也到了这边。
贺燕筠自己角色领悟得差不多,便准备退开位置。
“贺老师这么勤奋不留下来看看么?”
林月初笑容清浅,像是普通同事询问一般,挑不出什么错来。
贺燕筠心里梗了一下,对上对面那张脸,一时间脑海里思绪飞转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回答。
“就在这看看也好,等会就开拍了。”
郑玲看出几分不对劲笑着出来打了个圆场。
林月初说完这句话倒也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转头听陈蕊指导走位去了。
她今天贴合角色做的妆造很有文青味道,头发在脑后半挽,余下一部分薄薄的青丝披在瘦削的肩上,戴着一个暗红色扁框眼镜,妆容很素,却又显出几分不自觉地成熟诱人味道。
身上穿着浅灰色高领薄毛衣,裁剪得体的黑色阔腿裤更显得身材修长,这一身过于素净淡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淡淡的忧郁清冷感。
很符合她原本的气质,贺燕筠看得有几分恍惚。
恍如回到很多年前两人拍戏时,对方也是这个模样。
心思飘远,情绪莫名。
贺燕筠忽然觉得眼皮有些热,她低下头闭上眼睛,缓缓深吸一口气平息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
郑玲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她担心这俩人情绪状态不对影响拍戏。
现在看来似乎还可以,至少能正常平静相处,就是不知道拍戏状态会怎么样。
有陈蕊跟郑玲两人在,现场氛围倒也没有太尴尬。
两位主演相处之间如同正常同事一样,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只有一点,有些太客气了。
一切安排就绪,时隔十几年后,再次同演一部戏。
场记打板:“《天门山》第一场第一次,action!”
这是卓浅来到这座小城的第三个月,脱离大城市的喧嚣之后,她似乎依旧没能在小城市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
这座小城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娱乐设施,大型商场更是不曾有。
不过她也不需要去那种地方。
放映院和书店,是她经常去的地方。
今天她这个月第不知道多少次踏进这家放映院,一如既往地空荡无人。
站在柜台前的售票员坐着打瞌睡,见她来了才有气无力地站起来。
卓浅看着自己手里的票,估摸着这估计是今天第一张卖出去的电影票。
走进放映厅,她下意识扫了一处位置,今天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放的仍旧是那部好几年前的电影。
放映厅里没有旁人,她没有往里走,就坐在靠门的最后一排。
电影如常开始放映,很安静,只有影片的声音。
记不清楚是第几次看这个开头,小男孩把手里的旋转木马盒递了出去,却又说:希望你有时候可以借我玩。
得到的当然是一个拒绝的答复,一场敢不敢的游戏开始了。
卓浅看过这部电影不知道多少次,甚至能接上下一句台词。
这一场电影放到中后部分,放映厅里安静的氛围忽然出现几分小小的波动,似乎有低语声。
卓浅从荧幕剧情上回神,循着声音瞧见那个坐在前面的女孩似乎在说什么,声音不大,隐在电影声音之下,并不明显。
这电影院平常没什么人,也就节假日还能多一点,工作日内就是这样冷清。
卓浅每每都是工作日来看电影,对这个女孩也算是熟悉,俩人总是工作日内在电影院相遇,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使然,几乎每次都是这部电影。
平时都是安安静静看完整部电影,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今天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卓浅扫了俩眼就没再往那边看,心思放回电影之上。
耳边的吵嚷声却越来越大,电影声音甚至有些掩盖不住,电影氛围被打破,今天好像并不是一个适合看电影的日子。
她没有说什么,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前面的女孩拿着电话从她身边经过,两人轻轻撞了一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卓浅手上。
她抬眼去看,原来是那个女孩拿着手机走了过来,看样子也是要出去,对上她的视线那一双泪眼中露出几分歉意,嘴唇无声地开合,好像是说了句抱歉。
虽然两人并不是第一次遇见,但她还是第一次看清楚对方的脸,果然跟打扮一样很年轻,似乎是还没有离开学校的大学生。
一双透亮的眼睛含着温润的水,宛如一汪清泉中缓缓浮动的水波。
卓浅心底那一丝不悦感散去,刚站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扰乱这场电影的人走了,放映厅恢复安静。
她的内心却仿佛成了一汪被扰乱的湖水,怎么也静不下来。
最终她没有如往常一样看完一整部电影,而是走出了放映厅。
手表上时间显示为下午三点半。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她吃饭的时间,也没有到买菜的时间,这是在她安排好的计划里空余出来的一段时间。
没有下一个目的,一时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在影片结束之前就走了出来,可是此时回去又好像有些没有必要。
卓浅站在放映厅门口迟疑了几秒,忽地无奈笑了下,转身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放映厅外面是一条长长走廊,两边各有两三个放映厅,印证着从前这里的热闹。
不过此时空荡荡的,更衬得几分清冷。
远离放映厅,电影声音越来越小,说话声音却越来越近,她走到走廊拐角,看见了那个在她前面从放映厅出来的女孩。
对方并没有走,只是蹲在了拐角处的阴影里,手中的电话举在耳边没有放下,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一种说不清楚的悲伤笼罩在对方身上。
她从对方身旁路过,瞥见那手机屏幕已经黑屏许久,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不大的声音在这冷冷清清的走廊中响起,宛如打破死水的小石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忽然有些后悔,有点节外生枝了。
在对上那双眼睛之后却又短暂地忘掉了这一切。
对方没有说话,因为小石子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平静了下去。
但是这并没有结束。
卓浅本身就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对方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被那双眼睛望着,她又知道这并没有结束。
手在斜挎的包里摸索了一会儿,忽然拿出一个旋转木马盒子来,递了出去。
在这沉默的氛围之中,悬在半空中没有被接过的旋转木马盒尤为显得突兀。
卓浅手缩了缩,想要拿回来,却被对方接过。
那女孩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忽然说道:“我叫樊思雨。”
“为什么给我这个?”
“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拿出这个东西来。
那巴掌大小的旋转木马盒并不精致,甚至看上去有些粗糙,只不过是一个劣质小玩具而已。
是她在某一次看完这部电影之后经过一个饰品店买的,现在这个并不精致的旋转木马盒出现在樊思雨那双白皙无暇的手上,她忽然想要拿走,装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这实在是太没有道理。
她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却瞧见对方也缩了缩手。
“你也想要拿回去吗?还是说要我偶尔也可以借给你玩?”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瞬,忽然齐齐笑了出来。
这是电影里的台词,是两人同看这么多次电影不用言明的默契。
“卓浅。”
“好名字。”
樊思雨忽然轻笑,“让我想起一首老歌,情深缘浅。”
“终于也知道,谁令你钦慕。”
卓浅下意识唱了出来,待看到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停了下来。
“怎么不继续唱下去?你竟然还会粤语,唱得还这么好听。”
“以前去过那边待了一段时间,学了点。”
卓浅浅浅一提,没有说太多,她怕樊思雨追问,于是转了话题问道:“你觉得好点了吗?”
“本来今天很不开心,但是现在不这样觉得了。”
樊思雨握着手中的旋转木马盒,问道:“我以后可以常来找你吗?”
这其实是一件不在卓浅计划内的事情,这是一个意外,她应该拒绝的,对于任何想要打破她计划的人或事情,都应该拒绝。
但在看到那双透亮的眼睛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她想不明白。
“好,卡!”
陈蕊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非常顺!情绪非常不错!”
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本以为这俩位心中有嫌隙入戏会比较困难,没想到竟然这么自如。
前面还互相不怎么说话不熟的模样,场记一打板就立马进入状态。
“就是要这种陌生却又合拍的感觉。”
陈蕊觉得都不用来第二场,这一场两位主角之间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正是她想要的,再来几次兴许都没有这第一次好。
贺燕筠一秒出戏,身上披着陈甜递上来的羽绒服,把手里的旋转木马盒放在一旁。
听着陈蕊的话,她的目光投向坐在椅子上的林月初。
两人对上视线。
林月初还戴着那副暗红色扁框眼镜,身上属于卓浅的气质还没有消退下来,对上贺燕筠视线时竟然闪躲了一下。
下一秒似乎反应过来,轻声说道:“演得很不错。”
贺燕筠听到夸奖没有高兴的情绪,反而表情有些许奇怪。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入戏。
林月初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旋转木马盒重新递到她面前。
贺燕筠目光下垂落在盒子上,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林月初。
“不用担心,我不同你玩敢不敢的游戏。”
林月初浅浅笑了笑,“这个现在在你手里,收好,几天后是我的生日。”
贺燕筠接过她手中的旋转木马盒,视线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你是在向我要礼物吗?”
她看见对方怔愣一瞬,莞尔道:“可以算是,但你知道我想要的礼物是什么。”
“给不了。”
贺燕筠说完之后果然瞧见了对方淡下去的笑意。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林月初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片刻,再抬起眼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
这是她本来应该拒绝的事,因为她就没打算去给林月初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