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把陈甜问得一愣, “应该吧?”
贺燕筠看着对方一脸迷茫的模样,才想起来陈甜今天跟她一起过来的,又能知道个什么?
“没听他们说起, 应该是只有这一场。”
贺燕筠这么说着,内心却仍旧有几分不平静, 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
“不看看吗?”
陈甜看着对方这反复的态度有些疑惑, 凑个热闹而已这么犹豫?
她掀开帘子, 正好一辆从不远处开走, 一时间她也没来得及注意贺燕筠的情绪,喃喃道:“这情况看起来还有点严重啊。”
陈甜说完回头看去, 只见贺燕筠站在她身后, 视线落在那辆远去的医疗车上。
“老板?要去问问吗?”
“不用了。”
贺燕筠收回视线, 拿着台本转身回到原位上。
见对方不愿再多说的模样, 陈甜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没过多久,剧组那边喊人过来拍摄,贺燕筠这才出门。
陈导本名陈蕊,也就才三十来岁。个子不高, 戴着一副有些古板的黑框眼镜,正站在摄影师边上说着什么。
方才出去的郑玲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
这场戏拍摄比较简单,多数只是背影, 正面镜头都没有几个,台词更是少得可怜。
走位排好之后直接就开拍,一切显得有些火急火燎的。
贺燕筠台阶下拍了几条,换场地也没有上天门洞, 而是在下面平台上拍了几段, 陈导直接喊过。
这一通下来竟然才不到两个小时就要收工, 其中还包括爬这几百层台阶的时间。
最后一条拍完之后, 贺燕筠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她看着周围匆匆急着收工的人群,拿过陈甜手上的台本问向导演。
“这一场戏是樊思雨和卓浅两人之间最后同时出现在同一场地,此后再无联系,作为这部戏开头也是结尾,算得上是很重要的一场戏。”
“陈导想如何处理?分开拍然后剪在一起?还是这样的情节都要用替身?”
“如果陈导对于这部电影是这样的态度,那我想我要思考一下我们之间的合作是否有必要再这样进行下去。”
她这一番话说得陈蕊面红耳赤。
陈蕊作为一个新人导演,她显然有些没有太多气势,在贺燕筠这番质问之下支支吾吾地有些说不出什么话来。
贺燕筠也就不再继续质问她,目光向四处扫了一圈,“另一位主演呢?”
她此时甚至都不愿意直接提起林月初的名字。
“林老师刚才拍完收工回酒店了。”陈蕊说这话时有些犹豫。
“上午她在这儿拍戏,才走是么?”
贺燕筠脑海中忽然浮现自己开拍前开走的那辆。
“我去找她。”
陈蕊忽然拦住,“林老师休息了,明天还有很重要的戏份要拍......”
她话音渐渐弱了下去,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看见她看见贺燕筠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铃声很耳熟,是林月初的电话。
没有响多久,电话很快被接通。
“你在休息?”
贺燕筠说这话的时候扫了陈蕊一眼。
陈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视线挪开不去看贺燕筠那边,而是顺着台阶往下看去,耳朵却留意着那边的声音。
电话里沉默片刻,响起林月初那熟悉的声音。
“没有,怎么了?”
声音中有几分微不可闻的倦色,但并没有别的什么不对劲。
听到这句话的陈蕊却悄悄松了一口气,瞥见贺燕筠那沉着的脸色,刚松的一口气又压了回去。
贺燕筠瞥了一眼陈蕊脸上那有些心虚的表情,问向电话那边:“你在酒店?”
“嗯,你不拍戏吗?”
“拍完了。”
贺燕筠说完直接把电话挂断,视线静静落在站在一旁看天看地的陈蕊身上。
在陈蕊以为对方要追问她什么话时,贺燕筠却只是静静看了几秒,转头往下走了。
陈蕊手一抖,看着对方走远的背影,连忙翻找出手机给郑玲打了过去。
震动声在安静无声的房间格外清晰。
郑玲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安静看台本的林月初,拿着手机出门,轻轻关上房门接通电话。
“那边怎么样?有什么事情么?”
“贺燕筠估计过去了。”
......
郑玲沉默几秒忽然没控制住声音,“什么?!”
这声有些大,她说完后连忙往远处走了走,一边追问道:“你们那边拍完了?”
“拍完了......我有点着急。”
陈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场戏虽然两个主演之间没有太多交集,甚至一句台词没有,只不过是出现在同一个镜头之中。
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说重要那也重要。
本来应该是两个主演一同拍,但是因为这俩位之间......所以她选择提出这种方式,现在看来好像办错事了。
“这边没什么事,林老师没有大碍,你真是...”
郑玲一听就知道出什么事情了,这下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抬手抓了抓头发。
“算了,我去跟林老师说一声。”
她挂断电话进屋,抬眼就对上林月初的视线。
“那个......”
“我知道,她要过来是吗?”
林月初把手中的台本放在一边,将垂落在脸旁的发丝撩在耳后,兴许是因为屋内暖气开得足,脸色相较于之前多了几分红润。
没有了刚开始回来时那样苍白。
“嗯。”
郑玲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好在对方也没有多问。
“我没事,明天戏份正常拍,不要耽误了时间。”
林月初掀开腿上盖着的薄毯,试着站起身,不过似乎并不顺利。
一旁穿着素白色高领毛衣的女人连忙起身要搀扶住她。
“不用了李医生,我自己来。”
林月初面露几分痛苦之色,手撑着一旁的沙发软扶手弓腰站了起来,轻轻揉了揉膝盖。
“问题其实不严重,只是软组织挫伤,现在可能有点疼,过几天就好了。”
李医生看着对方这撑着站起来的样子,又说道:“这几天最好还是别剧烈运动,以休息为主。”
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还只是软组织挫伤,真是有点运气在了。
“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林月初试着走了两步,最开始的疼痛过去,倒也是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下来,只是还是有些不舒服。
这些年没怎么拍戏,拍戏状态也不如从前那般拼命,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拍戏受过伤了,现在倒是有些不习惯。
李医生听了这句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声拿起书走了。
屋内就只剩下了郑玲和林月初两人。
郑玲还挂记着方才那通电话,知道贺燕筠要来了一时间也有些坐不住,起身道:“那我也走了。”
“不,你留下来。”
林月初没有说明原因,郑玲不知道等会还有什么事情,这会儿也不太好问,于是也就没再说什么。
她看着林月初缓步在屋内走动适应,把桌上擦了的药水收拾下去,明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用过的棉签就这样丢在垃圾桶里,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
郑玲注意到这点,蹲下身去收拾垃圾桶,却被林月初拦住。
“你不用管这个。”
林月初把她手上的垃圾袋又放了回去。
郑玲迷迷瞪瞪还以为自己会错对方意思了,连忙道了声不好意思。
从片场到酒店的距离并不远,只是这半小时郑玲却觉得格外漫长,等待什么事情降临的过程是非常难忍且漫长的,更何况这看来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门铃响的那一瞬间,解脱感竟然是最大的。
“我去开门。”
郑玲不等人回答连忙起身去开门,门一开果然是贺燕筠站在门外。
她身上的拍摄用的服装已经换了下来,只是脸上妆容还没有来得及卸掉。角色所用妆容较为清丽,更显得年轻,真像个大学生一般,气势相较于之前弱了不少。
看上去还算是好说话。
郑玲提着的心松了松,“贺老师,请进。”
贺燕筠没想到郑玲也在,面上表情缓和下来几分。
“郑编也在这里。”
郑玲顶着那探究的目光一本正经说道:“嗯,过来讲一下下场戏内容。”
贺燕筠视线落到那甩在一旁沙发上的剧本,点了点头应道:“两个人共一个剧本么,还是说郑编已经到了不需要看剧本的程度了。”
郑玲扯谎不改面色:“那...当然是已经烂熟于心了。”
林月初在一旁听得轻笑出声,屋内瞬时间安静了下来。
“你呢?作为主演不对戏不围读,跑回来躲懒休息是么?”
贺燕筠话锋一转开始冲向无辜站在一旁的林月初。
今天上午这一系列事情已经让她足够恼火,对方这般请她过来拍戏,就是这样做?
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是剧组不是你的玩具。”
贺燕筠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搞不清楚状况的郑玲,“郑编,我跟林老师有些话要说。”
郑玲早就想走了,脚底抹油之前看了眼林月初,见对方没有明显阻拦的意思,连忙说道:“我正好也有点事情要忙,你们先聊。”
她如释重负地转身就走,还不忘给俩人关上门。
郑玲离开,屋内瞬间恢复安静。
刚才打断的话贺燕筠一时间也不想再接上去,只是忽然间觉得有点很没有意思。
提着一颗心来却发现对方好好地坐在酒店里,明明是排在一起的拍摄却被对方想办法避开。
这种贴心非但没有让她觉得舒服,反而只觉得哽得慌。
“我只是以为你会不想要见到我。”
林月初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一步,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竟然有几分意外的乖巧感。
这人是怎么以这副模样做下这样让人恼火的事情?
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却被对方这副态度给憋了回去,贺燕筠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怒气非但没消,反而更上升了一个度。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在剧组要避嫌,能不能别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来?你的工作态度就是这样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人觉得那么不适,她的感情荒唐,现在就连工作也变得有些荒唐了起来。
“你是打算我们俩就这样拍完一部戏么?”
她这样质问对方。
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答案。
贺燕筠接受不了这些,她倒是宁愿导演以严格态度来要求她,她不怕为拍出一条好片段而重复无数次,只怕对方今天这样的态度。
“你知道我籍籍无名那会儿跑组如果是这样的态度会是什么下场吗?”
她没有等林月初的回答就自己接道:“会被人当场赶出去,立马就会有下一个顶上来,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不是靠你走出来的,我是自己一点点走出来的,你今天这样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带资进组的关系户。你是无意这样做的,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个目的?”
“拍戏要认真,演员是角色的第二条生命,这句话是你告诉我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说到末尾情绪有些激动,伸手用力抓住了林月初的衣领,将人推得一个趔趄。
一声极其轻微的痛呼传了出来,林月初眉宇紧皱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痛楚,与此同时对方脚下像是没有站稳,往后坐倒在沙发上。
这番倒是让贺燕筠怔愣在原地,一下从愤恨的情绪中抽了出来,下意识开始关心起对方的情况。
走近几步鼻尖忽然传来一股有些刺鼻的药味,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垃圾桶,里面丢了几卷用过的绷带,上面染着殷红刺眼的血迹,一旁还有几根沾了药水的棉签。
“你受伤了?”
“嗯。”
林月初低低应了一声。
“下午那辆是你的?”
贺燕筠立马想起了那辆从她眼前开走的。
“嗯。”
林月初还是这副模样,低眉顺眼,让人挑不出错来。
贺燕筠此时没有计较她态度的心思,问道:“伤到哪里了?”
她蹲下身子要去检查,在摸到对方膝盖处时感受到对方轻微的抗拒。
“这里受伤了?”
她伸手要掀开对方裤脚,却被林月初躲了过去。
贺燕筠只顾着低头检查,没有注意到对方那双望着她的眼睛。
“只是磕到了一下,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坐医疗车走?”
贺燕筠皱眉,她记得对方可从来不是一点伤就会叫疼的性格,不严重从拍摄途中撤走?
“是她们太紧张了,我没什么事的。”
林月初弯腰拉过对方的手,把人牵坐到沙发上。
贺燕筠此时在想着伤情,一点没有防备地被对方牵着走。
根本也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距离已经近到一个平时她绝对不会允许的范围。
她只是在想林月初绝对不是一个轻易喊疼的人,她方才推了一下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很显然是真的伤得有点重。
不过她也全然没有想到,林月初确实是一个不轻易喊疼的人,但那也要看是对谁来着。
她此时开始有些后悔,方才确实是自己情绪有些激动,现在一回想好像对方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是她自己想了太多,全都加在了对方身上。
“拍戏这边是我的不对,我先入为主地以为你会不想看见我,陈导说这场戏同框只有背影,所以我才......”
“好像又做了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林月初声音低微,含着浓浓的歉意。
如果贺燕筠此时低下头,就会看见对方眼里的狡黠。
她没有低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反倒是因为对方的话而陷入到一种愧疚的情绪之中。
“后面不许这样。”
“嗯。”
林月初点点头,“这场戏要重新拍么?”
贺燕筠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捡起对方放在沙发上的剧本看了起来。
两人的剧本是不一样的,可以说林月初这边的剧本更完整一些。
贺燕筠知道郑玲这样做是为了让她更好入戏,毕竟她在此中扮演的那个角色就是一个这样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存在。
所以她也没有多看,只是扫了一眼这第一幕,脸色越看越凝重。
“这出戏是你要从台阶上滚下去?受伤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是我自己没有准备好。”
林月初抬手拿过对方手中的剧本放在一旁,像是并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这样的态度却让贺燕筠更不知道说什么,毕竟方才说出拍戏要认真这句话的人是她。
很显然对方从来没有忘记这句话。
她方才的话确实是有些太伤人。
一句对不起梗在喉咙里面有些说不出来,她好像也没有这么容易说出来。
对方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抬眼看了过来,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说道:“不要说对不起。”
林月初没有再提起前面的事情,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一个玩具,是一个彩色的旋转木马盒子。
“跟我玩一个游戏,敢不敢?”
她这句话很莫名,贺燕筠却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下一幕剧本用到的道具,也是一部很经典的喜剧爱情片中贯穿男女主一生的东西。
是一个游戏,也是一个约定。
这只是一个廉价的旋转木马盒,一个做工并不精细的玩具,可是在贺燕筠眼里却显得有些沉重,她像是看见了除夕那夜言然递过来的戒指。
这样的感觉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所以她没有接过这个玩具,只是说道:“我不是在跟你对戏。”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走了,不要耽误拍戏进度。”
贺燕筠站起身腿不小心撞到了面前茶几下方的收纳柜,收纳柜反弹开一线,露出里面摆的有些凌乱的药品,像是匆忙收拾好的。
她扫了一眼没有在意,往外面走。
林月初也跟着站起身:“我送送你。”
“不用了,你膝盖还没好,受伤不要乱动。”
贺燕筠这番话一出口对方果然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动。
她看见林月初嘴唇张开又闭合,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只是太轻了她一时间没有听清楚到底是什么。
揣着这个疑惑贺燕筠出了门回自己房间,忽然回想起那柜子里乱放的药品,脑子像是有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那最后一句话是:只要你会心疼我就好。
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忍不住轻呵了一声。
本来只是以为对方只是又乱说了一句乱七八糟的话,但是联想起那方才的一切才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林月初那么谨慎的人收好了药品会留下垃圾桶那么明显的漏洞么?
【作者有话说】
电影是《俩小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