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含着细碎晶莹的泪眼望着她, 眼里盈满了迷茫无措,那痛苦掺在眼泪中晃荡着,似乎下一秒就会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贺燕筠的内心忽然像方才一样, 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深藏的内心乃至于流露在外的表情好像一同被宁城这场大雪给冻住了。
而对方似乎则是慢慢靠过来, 抓住她的双手, 缓缓站起身以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林月初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从眼睛到鼻尖, 最后落在那张红润的双唇之上。
林月初的凑近贺燕筠并没有拒绝,也并非是走神没有看到, 反而视线随着对方的视线移动, 她知道对方在看哪里。
没有接收到拒绝的信息, 林月初变得有些大胆, 将自己的唇轻轻送了过去。距离已经拉到红线警戒值,但是对方仍旧没有拒绝的意思。
她能感受到贺燕筠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感觉不禁让她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感,这无异于认同。
可是两者之间还是有那么一线的距离, 这一丝空悬的距离让她的心一直在忐忑的状态之中。
直到那一丝距离被填满,她贴了上去,双唇相贴。这柔软的触感让她心底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慰叹。
她没有更多的举动, 只是这样轻轻贴着,双眼直直地望着对方的眼睛,真诚过头,反而显得有几分小心翼翼。
这距离实在是太近, 呼吸交融, 她甚至能清晰看见对方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全部都是她自己。
贺燕筠也没有要闭眼的意思, 她的眼神平静到冷漠, 视线下移不知道在看什么,也没有推开林月初。
直到林月初主动抽离开,她才缓缓说道:“今天是大年夜。”
“所以呢?你不想在这样的日子拒绝我对吗?”
“如果你想听到这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贺燕筠神色淡然。
“那算了。”
林月初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给两人之间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她此番试探已经知道了对方对自己的容忍度,也就不再得寸进尺。
“宋拾意给了你不少代言?”
“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止这些,我可以给你,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林月初再次抛出橄榄枝。
其实这个橄榄枝很让人心动,毕竟想要快速打开知名度且要有口碑有作品,就是与林月初合作。
这一点贺燕筠一直都很清楚,但是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不愿。
或许是今晚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在这一直坚定的答案上她竟然有了一点动摇。
“如果你一定要让我同意的话,别忘记你还有一个条件。”
她承诺下同意对方三个条件,现在还有一个。
“你知道你这样说出来我就会同意,为什么还要屡次这样?”
对方既然这么想让她同意,那为什么不直接用这个条件?难道是已经忘记了么?
“我知道。”
林月初颔首,面上神情未变。
看这模样她似乎并没有忘掉这件事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提起,也不拿出来用。
而是要在这冰天雪地之下站着,去求她同意。
“你为什么不用?”
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条件么?她想要让自己答应其他更没有可能答应的要求?
虽然没有得到对方的答复,但贺燕筠心中却已经有了这个答案,她甚至做好了准备等待对方放招过来。
果不其然,林月初沉默了片刻后回答道:“因为这个条件我有更想要用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即便是我不同意我们之间的合作,不会再见面?”
贺燕筠偏过头,她确实打算在此之后避开跟这人相撞的行程。
“是吗?”
林月初低垂下去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哀伤,“你看了剧本就会知道,其实给你的那个角色并没有多少和我的对手戏。”
那个剧本贺燕筠看过上半部分,大致内容并不难猜到,讲述一个怀才不遇中年女作者和年轻女大学生的故事。
这故事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老套。
剧情有些单薄,也没什么新意可言,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一直记到现在。
这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但对方这些话并不足以打动她。
“我已经开始拍了,说出来并不是逼你接的意思,是我很喜欢这个剧本,同样也觉得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林月初顿了顿,说道:“我想,作为一个演员,你应该不会愿意错过这次机会。”
她在云海颁奖仪式上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野心,赌这份野心会不会大过她们之间的嫌隙。
她的目光落在贺燕筠身上,带着几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忐忑,等待着最终宣判。
“那个条件你想让我同意的事情是什么?”
这刀高高提起,却又轻轻放下。
贺燕筠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上面的问题。
被岔开话题的林月初心中一紧,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笑着回答道:“如果我说出来你愿意相信吗?”
“说出来听听。”
“这个要求是,做你想做的。”
冰凉的冷空气灌进鼻腔,她的神智在此时分外清醒,却还是说出了这个答案。
即便知道自己得到的答案很可能是让她离开。
一声嗤笑落了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像是在她心上落下了一块重石。
“如果我想做的事只是让你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呢?”
贺燕筠眸光甚至变得有些许冷漠,“嗯?也如我所愿吗?”
就像对方之前说的那样?
真当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林月初心中并没有因为提前做好准备而轻松多少。
天枰向另一端倾斜,这两个选择,无论对方选择哪一个,她好像都并不满意。
因为嫌隙而拒绝,她欣喜于她的份量竟然如此之重,直到现在对方都在意,心中都仍然有她的位置。
可难过也随之而来,因为她们之间好像只能有从前了。
“如你所愿。”
声音干涩,却又好像相较于之前多了一份心甘情愿。
贺燕筠沉默地看着面前人的模样,直到一朵冰凉的雪花落在了她的鼻尖上,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天空中又开始静静飘起了小雪。
已经太晚了。
她没有留恋地转身就走,只落下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去联系容纤。”
站在原地的林月初在漫长的等待之中已经被这冰雪冻得有些脑子迟缓,在听到那句话时愣了好久,抬头看去人已经走出很远,只剩下一道清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第二日吃过午饭,贺燕筠就拜别了言然家。
告别的时候林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一味挽留,最后见实在留不住便拿了不少东西塞进了贺燕筠车里。
临到贺燕筠开车要出小区,他还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就显得站在一旁的言然有些过分安静。
兴许是昨晚见到了贺钱,这番对比之下贺燕筠心中滋味更是复杂。
她其实还挺喜欢言然家过年的氛围,只不过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回到一开始。
或许她也应该去养一只宠物。
回到京市刚歇下,容纤电话立马就打了过来。
“你回来了?”
贺燕筠这会儿到酒店把东西放下,容纤就跟在她身上装了gps一样,电话准点地打了过来。
“是啊,怎么了?”
“啧......今天没事吧?来我这一趟。”
也不说是什么事情,挂了电话一个定位就发了过来。
贺燕筠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没什么感情地轻笑了一声,林月初的速度还挺快的。
倒是让容纤想过个清闲年的想法又破灭了。
作为罪魁祸首的贺燕筠,上门前准备了不少东西。
容纤本身就是京市人,她父母贺燕筠也见过,倒是不算太陌生。
轻车熟路地上门,提着礼品按响门铃,贺燕筠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整个过年好像就是在别人家里乱窜。
在她抬手准备按响第二次时,门打开了。
“你好像就在等我一样。”
贺燕筠看着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的容纤,把手里东西递了过去。
“我是真的在等你。”
容纤扶了扶眼镜框,语气不善,说出来的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容纤的父母闻声也望了过来,贺燕筠连忙给两人打招呼,先把容纤晾在一旁消消气。
等到寒暄地差不多,容纤火气也消了一点,拉着贺燕筠进了茶室。
茶几上正咕嘟嘟烧着一壶热茶,不过容纤并没有要请贺燕筠喝茶的意思,她坐下来就直接问道:“林月初那边今天联系我了,你之前不是不同意她么?”
先前对方是有想让贺燕筠接下这部戏的意思,不过一直都是直接联系的贺燕筠那边,从来没有联系过她这边。
容纤当然明白林月初的想法,无非是贺燕筠这边不松口的话,她自己同意也没什么用,所以对方从来不联系她。
而现在主动联系她这边只能有一个意思。
“你松口了?”
她望向贺燕筠,盯着对方那一双眼睛,仿佛想要看清对方此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感受到对面那探究的眼神,贺燕筠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说道:“是我同意的。”
“你终于想通了。”
“什么想通了?”
贺燕筠皱起眉头,不是很满意容纤这个说词。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在昨夜听到对方那最后一个条件之后,鬼使神差就这样了。
“你们俩现在是......”
贺燕筠冷声打断,“什么都不是。”
偏生说这一句话时又想起昨晚上那个吻,眉头皱得更深。
“好,我不问这个了,你确定是要接下?”
容纤倒了杯热茶给她,指尖点在桌面上。
她看到了贺燕筠脸上的迷茫之色,知道此时自己说出什么话来肯定能起到一定影响,但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是想要对方接下这部剧,毕竟从经纪人这个角度来看,确实是百利无一害。
但她并不想左右对方的想法。
这等待的几分钟显得尤为漫长。
贺燕筠目光落在热气腾升的茶面上,缕缕带着热意的薄雾似乎落在了她脸上,这一瞬间好似把她拉回了昨夜那场大雪之中。
带着暖意的眼泪融化冰雪落在她的脸上,交织的冷暖仿佛再显,痒意从心底滋生,脸上的触感格外明显。
贺燕筠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脸颊,触手干净柔软,什么都没有摸到。
指尖干燥,没有半点泪渍。
容纤没看明白对方在做什么,只是有耐心地等待着。
“我同意了。”
“好。”
容纤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你今天就留在我家吃顿晚饭吧。”
她没有问对方明明说要去言然家过年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同这件事情之间必然有一点联系,但她并没有问什么。
“这部戏导演和编剧也都在京市,到时候可以见见,我听说她们已经开拍了。”
容纤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到时候可以先进组把你这个角色的戏份先拍了,这个戏你戏份不算太多......”
她是怕贺燕筠介意和林月初的对手戏。
“我知道,都接下这部戏了,还怕这些?”
贺燕筠反倒是抬手拦住了容纤的解释。
“你都知道那就行。”
容纤虽是这么说,但心底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踏实。
接下来这几日,贺燕筠哪里也没去,留在京市跟着容纤一起见了导演和编剧,谈了一下后续的事情。
待遇给得很优厚,根本不像是新人导演,不过在贺燕筠知道这部剧是林月初投资的之后,这钱拿得就不心软了。
因为这部戏在年前就已经开拍了,只不过因为缺一个女主演进度有些缓慢而已,挑挑拣拣先把林月初那个角色个人戏份已经给拍了一些。
现在进度几乎于停滞,所以贺燕筠进组的时间安排得也较早,年刚一过完就要求进组。
她这几天睡醒了就是看剧本背台词,这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眨眼间就过去了。
拍摄地点定在南城的一个小县城上,这边离京市很远。
第一场戏必须要有雪。
贺燕筠到的那天南城正在下雪,是从前天开始下的,但是雪断断续续下得不大,到现在路上才铺了薄薄地一层雪。
一脚踩下去去便见底了。
今天要拍的这场戏很重要,第一场戏,是电影的开头,却也是电影的结尾。
她上午到的南城,没有让她早早地去片场等着,而是先让她到酒店休息了一会儿,化妆师也是现在酒店这边弄妆造。
贺燕筠本想去片场看看,跟着她的工作人员说片场太冷,设施比较简陋,等快开拍了再过去。
以往她进组都是早早候场,这会儿剧组体贴了她倒是有些不习惯。
等到中午刚吃过午饭,剧组那边安排车过来接。
住的酒店离拍摄场地也不远,这地方是个景区,不过这俩天因为下雪关停了部分地方,其中就包括他们需要拍摄的这个地方。
这部戏开拍没有大肆宣传,加之又是新人导演得不到什么关注,林月初这边也将行程瞒得严严实实,没什么粉丝知道她接了这部戏。
一切都静悄悄的。
贺燕筠这边到片场路上走得顺利,兴许是因为这块不开放的原因,没什么人。
剧组简单搭的棚子就在下面,往上抬头一看,几百层台阶望不到顶。
陈甜抱着热水袋和大衣,抬头瞧见那几乎快连到天上去的台阶,惊到合不拢嘴。
“这台阶……”
贺燕筠瞟了一眼陈甜,又抬头扫了一眼那台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下头专心看她的剧本。
“下巴别掉下来了。”
陈甜哼了一声,“老板,你的冷笑话太老套了。”
贺燕筠没理会,往棚子里走去。
掀开帘子里面还挺暖和,编剧郑玲裹着棉服靠着暖风机看剧本,见到贺燕筠过来眼前一亮,忙招呼着她坐过来。
两人就第一场戏开始讨论,其实本来主演到场弄一个剧本围读,但这部电影实在是太简单,基本上没什么配角,就两个主角。
剧本围读的话……兴许是林月初提了什么,郑玲这边还没有说过这种话,基本上也没有跟她提过林月初,好像是刻意避开了。
贺燕筠有些反感林月初这样看似贴心弄出来的事情,是还把她当做一个闹掰了不说话的小孩吗?
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正常点?
不过她进组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过对方,也就无从提起这件事情。
贺燕筠只好先放在一旁,专心听郑玲讲戏。
郑玲讲起剧本来非常细致。
这场戏其实很简单,讲述两位主角在分别几年后因为当初的约定一同来到了天门山,却没有相聚。
其实是一场分别的戏码,这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也是故事的最后一幕。
这场戏理应很复杂,单对于贺燕筠来说却很简单,因为给她安排的戏份就很简单。
她饰演的樊思雨身份是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这场戏她需要做的就是爬台阶,甚至都没有什么台词。
郑玲也没有归于这场戏讲多少,两人倒是聊起来下一场戏。
在家自己揣摩当然不如跟作者聊起来更方便理解,两人聊得也很是投机。
正聊得高兴时,外面突然传来嘈闹声,帘子忽然被撩开,一个年轻人毛毛躁躁地闯了进来。
“郑玲姐,陈导那边……”
他要说的话在看见贺燕筠之后卡在了喉咙里。
郑玲站起身低声对贺燕筠说道:“你在这儿等会,我先出去一下。”
“好的,您先去忙吧。”
待贺燕筠应下之后对方立马走了,这着急的模样跟她之前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陈甜好奇地走到门口,想过去看看。
“应该是那边拍摄出了点什么问题。”
贺燕筠没那么大的好奇心,更何况郑玲那个样子明显是不想让她也跟过去。
她也就收了好奇心。
陈甜已经揭开了帘子往外看去,看了一会儿把脸吹冷了,疑惑地坐回了原位。
嘀嘀咕咕小声说道:“好像是有人摔了吧?看到他们抬着担架上去了。”
贺燕筠眼皮一跳,反问道:“今天就我这一场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