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林月初侧身上了车, 拉下了棉服帽子,雪扑簌簌落了下来,在地上化开成水渍。
她鼻尖冻得微红, 不知道是在外面站了多久,眼睫上也落了点点白色的雪, 被车内暖气一烘化成了水落在眼里, 看上去像是泪痕。
陈甜低下头忙找了条毛巾给对方擦掉身上的雪, 小心翼翼问道:“您是不是敲了有一会儿了。”
她担心是自己睡得太熟, 什么都没有听到才让对方在外面站了这么久。
“没有。”
林月初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侧头往里面看。
通往卧室那扇小小的门是关上的, 隔绝了她的目光。
“贺老师睡着了, 我就先上去了。”
陈甜原本就是在等贺燕筠醒, 这会儿林月初来了她也就不在这儿等了, 先撤给两人留位置。
虽然不懂这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但是听容纤的肯定没错。
林月初在陈甜下车之后没有急着进去找贺燕筠,就跟她在车外停留的那段时间一样。
现在她坐在车内,几个小时前贺燕筠坐在这个位置问了她一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 随后两人不欢而散。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她其实不明白。
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在外面站着时不明白,现在坐在这里也不明白。
到底是要什么呢?
她目光落在桌边上那个旋转木马上, 唇角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笑。
她伸手摸上旋转木马盒,感受着掌心尖锐的顶端。
她垂眸看着这个普普通通的旋转木马盒。
这是一个荒谬的、违背世俗的游戏,那么支撑下来的原因力量是什么?
她不明白。
如今她好像也走在这样一条路上,这是从前自己最嗤之以鼻的, 但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停不下来, 也看不到尽头。
或许当初的恐惧抗拒只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会做什么。
这是对的吗?
现在行为已经失控, 她也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一切都是源自于内心。
她打开了那扇门。
暖融的空气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是对方身上的味道,让人安心。
内心疯长的贪欲几乎要让她贪婪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化为实质。
林月初身上带着雪和外面的寒气,她就坐在床边茸茸的地毯上,目光不移。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她轻轻握住对方露在被子外的手,实质的温暖传了过来,所有冰冷的质疑尽数融化在此刻。
心尖只有一个念头,得到她。
贺燕筠被突如其来的冰冷温度冻得清醒了一瞬,从那无限循环的梦中醒来,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现实和梦境在此刻融合,她分不清楚,伸手触及那张脸辨别真伪,冰冷的实感从指尖传了过来。
“梦见了什么?”
嗓音温和,似乎生怕惊到刚睡醒的人。
“你。”
贺燕筠迷迷瞪瞪如实说了,她看见那双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更温柔,对方低下头顺从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梦见我什么?”
那声音似有诱惑,诱导着她将一切都说出来。
可回忆起那一切,贺燕筠眼神却忽然冷了下来。
她收回手从床上坐了起来,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说出的话却让这温暖的房间陡然降温。
“你怎么在这里?”
“你脸好红。”
林月初探身过去要摸她的脸,却被对方躲过。
“回答我。”
贺燕筠脸颊飘红,眼中似含有水汽,看着没有往日的冷静自持,像是可以趁虚而入。
“现在还没有到零点。”
林月初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虚空握了握又放下,拉近的距离却没有回退半分。
“之前的问题你可以问我,我已经准备好答案。”
“什么?”
贺燕筠迷茫了一瞬忽然想起来下午两人的交谈,明白过来对方这是在回答她下午问的那个问题。
但是不觉得现在已经过去得有点久了吗?
她突自笑了笑,眼中却不带一丝感情。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礼物?”
“是也不是,你想要什么它就是什么。你想要一个答案,它就会是一个答案。”
对方话中的诚意完全能够听得见,这一刻她变得无比真诚,像是贺燕筠问什么她都能够回答,并且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多年间的回避和下午的踌躇难言全部烟消云散,好像什么问题都可以在此刻解决。
可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吗?真的有这样容易吗?
那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之中,这个问题都无法被解决。
直到在这样一个平静的一刻,一个寻常无比的日子,她说这个问题可以解决了。
我愿意对你坦诚了。
你可以尽情地问我。
这应该是一个值得让人高兴的消息,至少如果是以前的她听到会很高兴,但现在却并不这样觉得。
这个答案等了太久了,应有的情绪已经消磨殆尽。
贺燕筠眼中有一丝疲惫,“你想跟我说什么?你已经想好的答案是什么?”
林月初微微垂眸,“我向你坦白所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要换取什么?”
贺燕筠靠着床头,目光疲倦姿态懒散,说出来的话平静淡漠。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林月初双手撑在床上,又靠近了几分,似乎非要把人逼到墙角才罢休。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贺燕筠却不落下风,她只是漠然地看着对方靠近,此番动作像是允许,但林月初却知道自己不能再靠近。
“只是坦白就可以吗?已经过去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
“那你要什么?”
林月初抬起眼,眼白中散着不少红血丝,衬得往日那双清亮的眼睛也浑浊了起来,清醒和理智已然无存多少。
她双手抓紧两旁的被褥,捏到指骨泛白,双膝微屈跪在床上,明明处在上风的姿势,身体却很紧绷显示出她并不如外表那般强势的心。
像是一只纸糊的老虎。
贺燕筠没有怵她,反而看着对方这样的假态有些好笑。
澄清那些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有什么用?那是对过去的解释不是她现在要的东西。
对方话既然说成这样,那她倒是要看看林月初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贺燕筠不退反进,身子前倾甚至还拉近了几分距离,她感觉脑子有点晕,但心中想说的话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模糊,反而愈发清晰。
“我要你现在带我回去,你能做到吗?”
灼热的气息扑了过去,这周边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
林月初反而在此刻有些想退,但在对上那一双没有多少感情的眼眸时,她明白自己这一退将是再也没有机会。
可是回去......
纠结在面上现了出来,贺燕筠垂眸冷眼看着,又是没有答案。
她实在是没有太多耐心,身子往后退去,那一瞬却被抓住了手臂。
林月初的手冰凉得像是外面的温度,这冰凉的温度由手臂传递至贺燕筠的心里,却没有将她心头那灼热的温度降下来一点。
贺燕筠没有说什么,目光只是落在那只手上,轻笑着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问题,那只手却是紧紧抓着贺燕筠的手臂,甚至有越抓越紧的趋势。
“耍赖也没有用。”
贺燕筠的手搭在林月初手上,在这一刻她竟然显得有几分温柔,只不过手下的力道却是不轻。
她一根根地掰开对方的手指,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哄一个调皮耍赖的孩子一般,话语温柔却不容拒绝。
自两人再度相见以后,她对自己很少有这种温柔,此时眼下的温柔就显得格外珍贵,美好到宛如泡影一般。
林月初沉沦在这片刻的美好之中,而这泡影存在的时间过于短暂,显然很快就要破碎。
在对方的手触摸到她最后一根手指时,林月初声音有几分沙哑地说道:“好。”
贺燕筠手中动作一顿,目光顺着手指上移到那张脸上,“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一不留神就会忽略过去。
林月初却听得很清楚,这其实不是一个很容易做下的决定,不然也就不会因此而逃避了这么多年。
如今被点出来这个一直回避的问题她竟然意外地有一种解脱感。
这是一个她早就想到的问题,所以从一开始就掩盖,但是有些问题就是这样,并不会因为被掩埋在时间下面就变得不再重要。
这始终是横在她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像是一个断掉的桥梁,在这道桥梁复原之前,谁都走不到另一头去。
“我带你去。”
林月初反手拉住那只想要抽离的手,她这一瞬好像拥有了抵抗那过去的勇气。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带你过去。”
贺燕筠的手被对方牢牢抓着,那信心有多坚定,这手上的力道就有多重。
她此时像是感受不到这痛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飘忽。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林月初手上用了点力气把人拉了起来,拿起一旁的羽绒服套在对方身上,将人裹了起来。
贺燕筠就这样愣着看着对方给她把衣服套上,直到出门坐在对方车里,看着车辆启动开上路,她才愣愣回神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林月初头也不回,专注开车,“去机场,我叫助理订最近的机票去京市。”
贺燕筠沉默着消化这个消息,缓慢地吐出三个字来。
“你疯了?”
“我没有,我现在很清醒。”
她从为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过,甚至还为这即将到来的事情而感到有几分兴奋。
确实拖得太久了,这早该解决的事情。
“停车!放我下来!”
贺燕筠此时反而是清醒了几分,但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晕沉,要不是这样的状态她今晚上估计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林月初听到了话,却并不理睬。
“停车!我看你真是疯了,等到明天你就会后悔今时今日的作为。”
贺燕筠欲要拿出手机给陈甜发消息,让对方来接她,等到找手机时才发现自己手机根本没有带。
林月初就没有给她拿手机。
这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她已经不去细想这个问题。
她瞥见林月初的手机放在车上,她伸手就可以拿到的位置,她抓起对方手机却被密码拦住了。
“20130901。”
林月初语气平淡地说出自己的密码,“现在已经过零点是第二天了,我没有觉得自己有后悔的感觉,后面也不会觉得。”
“如果偏要说后悔,那我倒是后悔自己说得还是太晚了,你说是吗?”
贺燕筠拿到密码却没有输入,只是愣愣地看向对方,“为什么是这串数字?”
林月初只是轻笑一声,“你也没忘。”
“从你离开后每一天我都在想,为什么?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恨你的,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说谎话的人,也最讨厌不告而别,但你还是这样做了。”
“为什么可以做到离开却吝啬于给我一个原因?”
“原因......”
贺燕筠喃喃开口,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痛苦。
“我自认为在这段关系中我没有做得很差,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作为一开始我们定下的条件来说,我履行到了我在这段关系中的责任。”
贺燕筠以手掩面,听完对方这段话笑出了声,“是啊,你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金主,一个很完美的......情人。”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再满足于此。”
林月初声音平静,她却察觉出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将车驶出道路停在附近一个临时停车场里。
车停稳那一瞬间贺燕筠解开安全带要下车,却被林月初按住肩膀。
“你听我说完。”
她的情绪并没有她声音表现出得那样平稳,身体是最无法骗人的。
贺燕筠能够感受出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在颤抖着。
“其实你已经给了我原因,在最开始的时候。”
在最初签下那份合约前双方各自冷静的一个晚上里,她其实也没有把握对方能够真的签下这份合约。
而现在想来,在那一夜之中,贺燕筠又是怎样一次次说服她自己的呢?
其实她们之间一开始就不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只是她自己把路走岔了,于是又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要走回原来的起点之上。
所犯下的错误需要弥补并不是简单地去承认这个错误,我们退回原来位置这么简单。
在这错误的选择之上所做出的决定也是错误的,就这样一次次累积直到无可挽回。
她了解自己的恐惧,其实直到现在她也依旧如此胆小,但却再也无法承担这个逃避的后果。
“在最开始拿出这个合约的时候不是因为不爱你,只是因为我怕爱上你,但其实在产生这种问题的时候,这个‘最坏’的结果就已经出现了。”
她一直在规避一个已经出现的问题,这是那么的可笑。
她们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爱人错过,不同时间相爱之类的问题,只是一个胆小的她不敢承认自己的内心。
这样一个‘敢不敢’的游戏,她不敢玩。
“我其实没有什么能力,我并不敢承认这件事情。和你不一样,我所依赖的一切都来自于家里,如果脱离这些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有些胆小怯懦的普通人,不像你印象中那样无所不能。”
“如果没有这些,你也会爱上这样的我吗?”
而不会像宋拾意那一样抽身离开吗?因为她身上没有对方想要的东西,甚至给不了她要的安稳。
未来是一件很没有定数的事情,她也曾经听过小姑说过不少次以后,可是那些都没有实现。
这未知的事情却要她为之加上现实的砝码,砝码太重会让她对未来有太过美好的期望,在泡影承受不住的那一天这些曾经亲手加上的砝码也会成为脚下的重石,将她拉入这无尽的地狱。
而在大学时那些兴起的攻击贺燕筠的谣言,她知道是谁做的,这些只不过是给她的一个小小的惩罚,而她本就摇摆的心也确实是在这面前退缩了。
她没有能够和家里抗衡的能力,因为她所拥有的一切正是源自于这里。
有太多太多这样那样的问题拦在她的眼前,让她一次次退缩,其实承认这段感情只需要三个字,但这背后却有太多她不敢直面的东西。
而今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不再重要了,这一切的问题都比不上这要失去的结果更为严重。
“我现在这样说晚了吗?”
她此时心如擂鼓表面却是镇定自若,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晚了吗?
贺燕筠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有些不敢去看那双凝望着她的眼睛,于是低下头沉默良久,跳过了这个问题而是回答道:“你知道的,我一开始就不是为这些而来。”
在那么多的时间里她有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对方不接受她的原因,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的原因。
原来在这场感情中自卑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么?
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么?
弄得这一切都好荒谬。
原来她一开始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么?那到底是为什么还是要走上这样一段崎岖的路呢?
她大脑有些运转不过来,过高的温度让她觉得眼皮发烫,昏昏沉沉地无法支撑思考。
眼前车内的灯光也变得忽明忽暗。
她耳边传来的声音有些许地吵嚷。
“迟了么?迟了......”
她一手支在腰腹处撑住越来越重的脑袋,一手挥退那些吵嚷的声音。
“让我好好想想。”
“时间呢……”
“我不知道,没有期限。”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眼前一黑,意识遁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