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淤青

青城的夜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一样漫长,樊漪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没有等来睡眠,展元还在人世的时候经常失眠,阿青出走以后樊漪也经常失眠,痛苦与焦虑好似像感冒病毒一样会传染。

两个人经常大半夜抱着被子倚在一起看各种文艺片,一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一对熊猫眼面面相觑,互相嘲笑,然后再收起唇角的笑容静静给彼此一个浅浅的亲吻,或是一个长久的拥抱。

樊漪无论看到什么样令人感动的电影情节都不会流泪,展元会,那个人的心思很细腻,很敏感,也很倔强,倔强到不肯在哭泣的时候接受樊漪的怀抱,只因为她比樊漪大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天。

樊漪时常会想,假使她反过来比展元大上四个月,那么展元会不会就此放下执念?谁先出生几个月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年纪大些的那一方非得做为一段关系中承载情绪与现实重量的对象?樊漪认为这样只凭年龄大小的单方面划分并不公平。

两个人也不是在每个失眠的夜晚都看文艺电影,有时会去酒吧和朋友们相聚,有时会开车去后山兜风,一起去观赏夜景,一起看萤火虫,一起等日出,或是躺在床上握着彼此的手,一起数大象,一起数绵羊,她们都是匍匐在睡眠之神脚下的卑微奴隶,然而睡眠之神却很少眷顾她们。

阿奇、肖罗布、努卡、小安平时都会称呼樊漪为阿姐,展元却从来不这样称呼她,阿青也是最近才叫过她一次,樊漪已经猜测到阿青为什么很少叫她姐姐,大抵是因为郁白的关系,可能阿青在潜意识里不想把樊漪和郁白联系在一起。

樊漪有时在酒吧里喝多一点点就会歪着头逗展元,故意要她叫自己姐姐,展元从来都没有那样叫过她。每到那种时候,樊漪都会在展元的眼中看到一种淡淡苦涩,可是樊漪却一直无法参透那种苦涩,为什么叫所爱之人一声姐姐会让那个人感到难过呢?

樊漪只是单纯地认为,如果有一天展元如果肯叫她姐姐,或许会在这段关系中变得更加放松,更加任性,更加依赖。樊漪一直都在期待那一天,她想要一个鲜活的伴侣,可以彼此把心血淋淋地撕给对方看,可以毫无顾忌地显露内心深处的龌龊与不堪,而不是一个合格的,隐忍的,懂事的家庭楷模,可樊漪并没有等到展元开口叫她姐姐的那一天。

樊漪给自己倒了杯酒,重新坐回书房桌前取出展元的手机,她不知为什么再次点开聊天界面时内心会生出一种颇为畏惧的情绪,那种感觉好似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泉眼面前,既想要好好了解,又怕就此跌入那片可能会溺死人的幽暗靛蓝。

阿青:石块最近睡得好吗?

展元:经常失眠。

阿青:我在家的时候她就不会经常失眠。

展元:确实如此,但是我劝你最好不要回来。

阿青:我要是非得回去呢?

展元:我有一百零八种办法可以把你赶出家门!

……

展元:你还有钱花吗?我发工资了,给你转了三千,你收一下。

阿青:钱已退回,存款够用,还有七百。

展元:别在那里为了面子死撑,我知道你没有能力赚钱。

阿青:我才不要!我自己可以赚钱!

……

展元:新闻报道山南城近期下了大暴雨,地下室雨水倒灌,发生了好几起事故,你还好吗?

阿青:目前安全,石块安好?

展元:她很好,最近在和小安一起学跳摇摆舞。

阿青:石块舞姿一定很洒脱,很疯癫吧?

展元:一点点。

……

展元:最近好吗?

阿青:很好,石块还在找我吗?

展元:还在找,你的信息已经被她登录到一些寻亲网站,寻人信息铺天盖地,你出门切记戴口罩,别被人认出来,万一被她找到你,我们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阿青:你准备什么时候对石块说真话呢?

展元:说什么真话?

阿青:说是你把我赶出了家门。

展元:永远不会。

……

阿青:好好活着。

展元:不用你管。

阿青:石块近来的日记都写得很难过。

展元:我也没办法,我现在连自己的情绪都打理不好,顾不上她。

阿青: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走了,如果我在家还可以陪一陪石块。

展元:别做梦了,你根本帮不上她,只能给她添麻烦!这个家里容不下你,樊漪的身边只能容下我一个人,她是我的,不是你的!

阿青:任何人都不属于任何人。

展元:你懂什么?

阿青:疯狗。

展元:闭嘴!

……

阿青:我想石块,我需要几张石块的相片。

展元:你要不要脸,还惦记着看她?

阿青:石块是姐姐,是收留我的人,为什么我不可以看石块的相片?

展元:你少在那里装无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石块打着什么坏心思?你一直都打算等时机成熟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当我看不出你在她面前处心积虑故意装痴傻,故意装弱小吗?你这个可恶的坏东西偏偏就死死拿捏住樊漪这一点!

阿青:你有妄想症吧?

展元:滚开!

阿青:如果你不给我发石块的相片,我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当年卡卡的真正死因,那样石块就会一辈子不理你。

展元:威胁我?

阿青:嗯!

……

展元:樊漪的相片已经发给你了!

阿青:我以后每周都要,每次至少三张相片。

展元: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提这种要求有多过分?她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你的女朋友,你要拿她的相片做什么?每天晚上抱着相片睡觉吗?谁知道你安的什么龌龊心思?

阿青:你要是做不到每周给我发石块相片,我就马上订票回青城,我要是回到青城,石块肯定放下手中的事情每天陪着我。

展元:发!

……

展元:那个山南城的包裹是你寄来的吗?

阿青:不是,寄的什么?

展元:野核桃。

阿青:我买不起野核桃,很贵。

展元:需要钱吗?

阿青:不要花你的钱。

展元:那你以前花樊漪的钱就心安理得?

阿青:没想过。

展元:阿青,我只是太爱她了,爱具有排它性,我不喜欢她总是对动物和小孩展露温情,她应该只属于我,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我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容不下你,不是因为你是阿青我才容不下,无论你是谁我都容不下,你能明白吗?

阿青:不懂。

……

阿青:石块还梦游吗?

展元:很少。

阿青:那就好,好想她。

展元:收起你那不值钱的想念,你不配想她!她是我一个人的女朋友!你要是再敢说这种放肆话,我就去山南城和你好好谈一谈。

阿青:你要是来这边,我可以请你吃冰淇淋,我小区附近有一家冰淇淋很好吃,两块钱一根,奶油味很浓,我每个星期三吃一根。

展元:你留着自己吃吧,记得出门戴口罩!

……

展元:阿青,我终于死了,我想你一定很开心吧?

展元:好了,别只顾着开心,你现在可以从山南城滚回来陪你心爱的樊漪姐姐了!

展元:我把那个女人施舍给你了!贪心的小乞丐!可怜的小变态!恭喜你得偿所愿!

……

展元两年前在酒吧门前被人偷走了一部手机,现在这部手机是购于两年之前,她与阿青之间的聊天记录也是在这两年之间。樊漪在这之前一直都认为展元对阿青十分溺爱,溺爱到很多时候她都害怕展元把小小的阿青宠坏。

可是两人之间的一系列聊天记录显示,她们之间并不是这样的关系,展元并不像她平日里表现出的那样喜欢阿青,不仅如此,她还容不下阿青待在樊家,樊漪记忆当中许多既定事实都与真实情况出现了偏差。

难道当年真的是展元把阿青赶出家门吗?

难道卡卡真正的死因和展元有什么关联吗?

难道根本不懂爱情是什么的懵懂阿青,当真会对她这个收留者抱有异样的情感吗?

樊漪最无法理解的是展元在聊天记录中展露出的偏执与占有欲,那个人生病以后经常会做一些厌世的事情,也经常会说一些厌世的话语,樊漪本以为她对展元来说早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女朋友。

“我们分开好不好?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我现在就是个活死人,你要和别人谈恋爱,我也不介意。”

“你别再守着我了,等我死后,你找个心理健康的正常人陪你吧。”

“那个女人看起来不错,你要不要和她搭讪,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女朋友。”

展元经常对樊漪说类似这样的丧气话,樊漪有一次实在忍不住给了她一耳光,肖罗布和小安一起扑过来把她从展元身边拉开,樊漪怒不可遏地斥责展元,“你以后再说这种话一次,我就打你一次!你这样和捅我一刀没有区别!”

那天展元回到家里以后把自己锁在浴室,樊漪一开始愤怒地敲门,展元像是惩罚她一样在浴室里一声不吭,樊漪开始害怕,开始流泪,开始跪在浴室门前道歉,说她错了,说她不该动手,然后又开始苦苦央求,央求她不要想不开,央求她活下去。

樊漪多么渴望爱人之间一场痛快淋漓的交锋,抛去文明,剥去伪装,像动物一样撕扯、纠缠、摔东西、怒斥对方、互相舔舐伤口,拥抱在一起流泪,然而没有,永远都不会有,那个温吞的像是湖面的展元从来都不会给樊漪这样的痛快。

两个人之间的爱意就这样一点点在生活的琐碎之中消磨殆尽,展元一次又一次地寻死,樊漪一次又一次以为自己会彻底失去爱人,直到她有一天被磨练得不再那么执着所爱之人的生死,甚至会想,既然活得这么痛苦,要么就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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