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樊家书房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吧,周姨。”樊漪收起展元手机。
“阿青的手被电烙铁烫了一下,伤得不重,我给她拿了冰袋冷敷,也涂了烫伤膏,那孩子怕你对她发脾气,拜托我千万对你保密。”周姨站在书房门口压低声音告诉樊漪。
“好的,我知道怎么处理。”樊漪对周姨微微点了一下头。
樊漪来到家里那间许久无人使用的工具间,阿青果然一回来就把所有维修工具都翻了出来,窗边长方木质工作台上铺着一片加大号的绿色细白格切割垫,旁边摆着螺丝套装、扳手套装、撬片、松香、热风枪,电烙铁、吸锡器、焊锡丝、万用表,工作台下面摆着一箱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电路板。
阿青初中的时候突然开始喜欢拆解维修电子产品,樊漪就让人为她准备了这个房间。那些维修工具有阿青自己买的,也有樊漪带她去买的,樊漪至今还记得阿青有一次在五金城里迷路打电话给她求助,一个店员笑眯眯地告诉樊漪,阿青半个小时之内已经从他面前的柜台经过了五次。
樊漪对那些用来拆解维修的种种工具感到很陌生,她身边的朋友们从来没有人喜欢这种东西,可阿青却像是把它们当做朋友。每当坐到工作台前,阿青就会全神贯注,像是一个正在操刀手术的医生,无论外边发生什么她仿佛都听不见。
樊漪拿起工作台上的电烙铁和热风枪一起锁进抽屉,她不喜欢阿青身上总是有伤。樊漪推开卧室的门,卧房里关着灯,阿青抱着双膝倚在床头看电影,那个家伙看见樊漪推门进来立马把受伤的手迅速藏在身后,像是小偷悄咪咪藏起了赃物。
樊漪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阿青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冰袋、一支烫伤膏、一只空冰淇淋盒还有那部新手机,一切都那么明显,阿青想要去藏,却发现已经来不及,樊漪已经掀开被子坐到自己身边。
“什么电影?”樊漪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
“爱情电影。”阿青抿了抿撕破好几处皮的嘴唇。
“爱情电影?我还以为你在看动画片,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樊漪看着电影画面里两个正在一起洗澡的女孩问身旁的阿青。
“爱情就是可以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友情。”阿青一边啃没受伤的那根手指一边回答。
“那么爱人就是可以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朋友?”樊漪不动声色地拍掉阿青停在唇边的手指。
“没错,牛奶发酵就是酸奶,友情发酵就是爱情。”阿青回答得很笃定,仿佛她给出的就是世间唯一正确答案。
“为什么桌子上有冰袋?”樊漪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假装不经意提及。
“我……有些发烧。”阿青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现在已经退了?”樊漪探过身子贴了一下阿青温度处于正常范围之内的额头。
“退了。”阿青警觉地拽起被子把身体向床头挪了挪,随后目光躲闪着向樊漪请求,“你可以别这样看着我吗?好吓人,请不要用你的目光啄食我的眼睛好吗?”
“你害怕?为什么那么害怕呢?因为做了坏事,还是因为撒了谎呢?”樊漪把手伸进被子捉住阿青手臂,然后扯到被子外面举起。
阿青攥起拳头,樊漪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那根被电烙铁烫得泛白的受伤指头像是小偷的赃物一样暴露在两个人面前。阿青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检查她手指的樊漪,那个石块女人对着伤处认真研究的样子真的很像是一个变态,漂亮并且暴躁的变态。
“我记起来了……”樊漪指腹缓缓漫过阿青指尖那一小块泛白的皮肤。
“记起来什么?”阿青不懂樊漪在说什么。
“记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维修电子产品……”
“什么时候?”阿青几次三番试图抽走手指,樊漪却将她的手指死死按在掌心。
“初二下学期,你最喜欢的物理老师滚下楼梯摔断了腿,你很难过,但是你却因此在老师病床边笑了出来,物理老师从那以后就开始冷落你,你整天闷闷不乐,死活都不肯去学校,后来我只好带你去青城第三医院去看心理医生。
那位心理医生说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你的情绪就像是一根被接错的电路,极度开心时会哭,极度难过时会笑,然后没过多久你就开始拆东西,拆拆装装,修来修去,我当时还以为这是你发展出来的新爱好,所以全力支持。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你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修好脑海里那条被接错的电路,对吗?”樊漪拢着肩膀将阿青抱在怀里。
樊漪今天看过展元手机里的那些内容才陡然意识到,如果爱一个人,对她的了解绝对不可以只停留在表面,你要深入了解她的内心,倾听她的过往,洞悉她的缺乏,抚平她的怯懦,照亮她的深渊,否则就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是的,我想要自己修好那条被接错的电路,不想再做怪人。”阿青从来都不敢奢望他人的理解,她更没有想到,那个像石块一样坚硬的女人竟然有一天会读懂她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阿青也讨厌情绪倒置的自己,讨厌惧怕注视的自己,讨厌不合群的自己,阿青也不喜欢被别人向一头怪物一样打量,不喜欢被嘲笑,不喜欢被评价,不喜欢被打分,可是一切由不得她自己。
阿青做梦都想亲手修复那根脑海里被接反的电路,可是她不是医生,无法将手术刀伸进自己脑袋,所以只能做在工作台前拿着电烙铁在电路板上焊来焊去,一边焊接,一边幻想电路板是自己那颗电路接错的残次品大脑。
“可怜的家伙。”樊漪将怀里的阿青抱得更紧。
阿青高考之前,樊漪收走了她全部的维修工具,承诺高考之后再还给她,那个孩子以前使用工具的时候也经常受伤,樊漪每一次都会责备她,甚至还会模仿大人的模样用尺子打阿青的手心。那个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墙角乖乖听她训斥的小孩时常惹樊漪生气,也时常令樊漪内心柔软。
樊漪继而又想起多年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十二岁的少女樊漪就那样把六岁的阿青带回了樊家,草率得像是在外面捡回来一件玩具。樊漪家里的每个娃娃都有独属编号,她也给阿青分配了一个全新的编号——108号。阿青被她安置到玩具房里的一大堆娃娃中间,樊漪双手端着文件夹站在前面对娃娃们点名,从1号一直点到108号。
“108号,你很不乖,为什么要捂着眼睛睡觉?我要听你的解释!”樊漪有一天夜里循着哭声去质问睡在娃娃堆里的小孩。
“娃娃的眼睛在啄我。”阿青瘦小的身体背对着樊漪,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像是疾风骤雨中一只小小的雏鸟。
“那今晚你就跟我回房间睡吧,至于明天,看你表现。”樊漪的心仿佛被什么牵扯了一下,酸酸的,痛痛的,却不再空空的。
樊漪在月光之下对108号伸出手臂,是怜悯,也是奖赏,那只小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像是握住一根救命稻草,那一瞬樊漪感到108号好像和其他娃娃有些不同,108号有温度,有眼泪,有生命,108号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在她心的一角拴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细线,那个四肢细瘦的小家伙似乎总是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
那年六岁的阿青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缩在樊漪身旁,樊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哼着摇篮曲,一边哄她入睡,那一刻樊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大人,因为身边有一个柔弱的孩子可以让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也可以随着她的喜怒哀乐去肆意摆布,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赋予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权力,专属于大人的权利,而那种权力令年少的樊漪心醉神迷。
樊漪低头看了一眼阿青,阿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的怀抱里睡着,樊漪好羡慕阿青可以这样轻易地进入睡眠,不必借助药物,也不必费力灌醉自己。
樊漪摸起遥控器关掉画面被暂停的电视,一手揽着阿青后颈,一手拖着身体将阿青轻轻放到床面,抻起被子盖到双肩,然后一个人去浴室洗澡。
“阿姐,最近睡眠还好吗?你有约肖珊聊一聊吗?”樊漪从浴室里出来时收到一条肖罗布发来的留言。
“等过几天。”樊漪思忖片刻回复肖罗布。
樊漪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永远都不会主动约肖珊,也不会约除去肖珊以外的其他心理医生,因为那些本来腐烂在过去的晦暗旧时记忆,樊漪一辈子都不想开启。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牢笼,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深渊,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真正幸福快乐的人,一切都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