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元十三岁那年,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被公司派遣出国,一去就是五年,期间一次都没有回来,母亲一开始每天往家里打一通电话,后来渐渐变成三天、五天、一星期,然后是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展元在那五年里过得像是一条从封闭鱼缸里回归大海的鱼,她心里对离家在外的母亲没有一丝一毫想念,不仅如此,展元还每夜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公司可以将母亲一直留在国外,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母亲抵达国外以后,家里只剩下父亲、保姆和展元,父亲想要男孩,因此趁着妻子不在家撺掇展元做男孩打扮,不仅故意将展元称呼为儿子,还想带展元去剪寸头,处心积虑地想让展元看起来像个男孩。
展元对这种事情极其厌恶,她并非反感寸头,单纯只是不想遂父亲的愿,况且发型这种事,应该由自己决定才对,凭什么母亲在家的时候干预,母亲不在家的时候父亲又过来干预?
展元无法理解,那个在家里像一件无用摆设的懒惰男人,那个在整个家庭养育孩子过程之中始终保持高度隐身的男人,现在为什么像诈尸一样突然宣布对女儿的主权?
展元认为服饰和发型原本就不应该区分性别,实在没必要只把长发划分给女性,短发划分给男性,甚至颜色也要跟着一起受牵连,粉色属于女孩,蓝色属于男孩。世间很多这种粗糙的划分相当莫名其妙,无处不充满自以为是的狭隘、刻板、落后、迂腐、偏见。
展元那个像摆设一样无用的父亲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提照顾展元,妻子在外工作,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怎么可能安生,没过多久,他就和家里的保姆厮混到一起,两个人一天到晚在展元背后眉来眼去,隔三差五对彼此悄声说些挑逗话语,好似一对陷入热恋之中的情侣。
展元有一天提早放学回家不小心看到那不堪的一幕,那一刻她觉得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父亲脱下衣服的样子就像一头活生生的猪猡,展元不懂为什么那个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可以和一头猪猡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更不懂她为什么会和这头肮脏龌龊的猪猡一起生下后代。
那对男女好像并不为自己的越轨行为感到丝毫羞耻,反而十分享受这种背德感。那头猪猡看到展元开门时脸上竟然浮现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像是在向女儿大声炫耀,你看,老爸厉害不厉害?你看,我居然敢忤逆你那个了不起的女强人妈妈!展元被他们恶心得背着书包冲到门外捂着胸口呕吐,那种感觉好似一口气吃进肚子里两吨肥肉。
展元不想回家,她不想再看到那头油腻腻的猪猡,也不想看到和猪猡厮混到一起的女人。她无处可去,只能去找樊漪。展元并没有对樊漪说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惴惴不安地问樊漪,今晚可不可以留宿,樊漪看着展元那双痛苦已经漫溢到周遭空气中的眼睛,连想都不想就点头答应对方。
那天樊漪站在自家门口十分认真地告诉展元,我这个人的说明书很厚,说明书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着喜欢热闹,你放心住进来吧!哦,我之前忘记问你,拉鲁是母狗吗?如果是的话你也可以一起带过来,但是你爸爸不行,这个家里只欢迎女人,不欢迎男人。
展元一直都很喜欢樊漪当初在她面前那段带有一点点叛逆放肆的宣言,她很羡慕樊漪也可以把喜欢和厌恶那么直白地讲出口,展元做不到,她更喜欢将所有委屈咽在肚子里慢慢消化,每一天都活得像是一架努力保持家庭平衡的天平,因此言行颇有些叛逆放肆的樊漪在展元心中从来都不是一个公主,而是一个俯视万物的伟大国王。
展元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住进了距离自家很近的樊家,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展元在这之前已经预想过自己会被樊漪无情地拒绝,以及被拒绝之后如何不撕破脸面体面退场。樊漪的热情欢迎打消了展元心中的一切顾虑,虽然她没有拥抱展元,展元却感到那天她在樊家门前得到了一个无比热烈的拥抱。
樊漪那天对展元讲的并不是大人之间那种虚伪的客套话,她真的很欢迎展元住进来。樊漪总是觉得内心像是一片被割断的芦苇一般空荡荡,她希望生活中能够多一些人来陪,多到把那些空旷的空间一处处填满,这样会让她感到些许安全,那种感觉就像许多人手拉着手把她护在最中间,于是那片被割断的芦苇上就形成一道坚实的边际,像是围墙,也像是狩猎场。
樊漪本以为展元会好奇她的说明书里还有什么其他内容,她希望被展元放在手心一页页翻阅,可是展元却再也没有提过,她好像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件事情。樊漪与展元、阿青自那以后就像模像样地生活在一起,两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组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是奇特古怪的家庭。
大抵是因为阿青年幼,樊漪经常会不知不觉把自己放置于阿青家长的身份,展元也会这样,她们甚至还默契地一个扮起白脸,一个扮起黑脸,樊漪自然是家里那个不讲情面的黑脸,至于展元,当然是两人之中那个最不得罪人的白脸。
七岁的阿青让当年十三岁的她们感到自己快速变成了大人,在小小家庭里拥有家长宝座以及拥有无上权力的大人,樊漪很贪恋那种身为家长的膨胀感觉,她可以凭着简单一句话决定小小阿青的许多事情,同时也可以暗戳戳地操控阿青的喜怒哀乐。
“冰淇淋只准吃一个!吃多了肚子会痛!”
“谁允许你抖腿?你还想去站半个小时墙角吗?”
“今天要背二十个英语单词,晚上我会考,错一个写五十遍!”
“今天表现不好,明天不准玩游戏!”
“鞋带好好系,不许打死结!”
“这么简单的题目也能算错?今天零食取消!”
“不许哭!再哭鼻子就把你关进玩具房!”
樊漪在发出那些意味着管束的命令时心中常常会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她知道这很不正常,因为通常正常家长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都会感到失望或是气愤,樊漪永远兴奋大过于气愤。
樊漪有时会觉得自己脑海里也有一根被接反了的奇怪电路,没有人可以把它重新接好。对阿青而言,樊漪就是天气,有时晴天,有时暴雨,阿青无法左右天气,也无法选择是被日晒还是被雨淋,一切都要看天意。
那个软弱孩童像是风雨之中一株摇曳的小草一样被樊漪随意揉捏,随意摆布,阿青不听话时,樊漪会赌气似的继续叫回阿青108号。当年108号的到来让家里玩具房里的所有普通娃娃都黯然失色,它们不会微笑,它们不会哭泣,它们不会忐忑,它们不会畏惧,它们远远不如满身淤青的小小108号鲜活。
樊漪退出聊天界面,将展元的手机重新放进书房抽屉,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飘荡着太多太多的疑问,太多太多的不解。樊漪就那样窝在书房的椅子上静静枯坐了一夜,像是一珠冬季僵在冻土里的植物,不知自己是否能迎来下一个春天。
樊漪看着寂静的窗外忽然想,展元在另外一个世界或许不必再被失眠折磨了吧,她很想知道死亡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至今无人彻底参透这个秘密?她很想知道,人死之后到底是意志彻底消亡,还是会变成一缕游魂,亦或是换一个全新的身体继续生活下去,抹去所有旧时记忆?
早上七点,樊漪起身去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下楼陪阿青一起吃早餐,餐桌上摆着三明治、橘子汽水、还有两块小熊软糖和一小块巧克力。樊漪的早餐很简单,大部分时间都是一杯兑了红茶的热牛奶,暖暖的,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很舒坦,有时也会跟着阿青吃那些每周固定循环的食物。
樊漪端起茶杯看了阿青一眼,那孩子身上今天没有增加新的淤青,看来昨天没有摔倒。阿青身上一直大大小小的伤痕不断,要么摔倒,要么划破,要么自己撕破嘴唇,抠坏手指,皮肤永远都没有完好的时候,灵魂好似与身体缺乏配适度,像是个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日日拷打的长期受刑者。
“手伸出来。”樊漪突然命令坐在餐桌对面的阿青。
阿青听到命令放下手中的橘子汽水呆愣愣地把手递给樊漪,樊漪捏着阿青的指头仔细检查了一遍,阿青手指上的电烙铁烫伤看起来恢复得还算不错,但是食指发红,应该是今早起床时又缩在被窝里偷偷咬指甲。
“从今天开始,你两个星期之内不许再迈进工具间一步,还有……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小心点,别总是毛毛躁躁。”樊漪指腹摩挲阿青因为长期啃咬变得丑陋短小的食指指甲。
“好吧。”阿青含糊地应了一声,樊漪听得出她有些不情愿。那个家伙每当早起的时候总像是一台开机缓慢的老旧电脑,反应比平时还要慢半拍。
樊漪白天出门去医院探望一名家里的远房亲戚阿姨,阿青留在家里抱着手机玩游戏,樊漪与远房阿姨聊天的时候时不时地瞄一眼阿青的定位,那个家伙在家里待得很老实,看样子真的不会再逃跑,
“阿青,姐姐有一件事情要问你?”那天晚餐中途,樊漪准备就展元的事情同阿青一起好好聊一聊,身为展元的女友,她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像个无知的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问吧。”阿青垂下眼眸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