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陈煦坐在这边,他的西装已经换成了囚服,头发被剪短,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妈。”他轻声呼唤。
黑影在他身后缓缓凝聚。
吴霜的从墙角浮现,依旧是灰衣长发,面容苍白,眼底是化不开的哀伤。她飘到铁栏门前,穿过了那道透明的屏障。
“小煦。”她叹息。
陈煦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露出笑容,和他以前在董事会上、在酒局上、在任何人面前一样自然得体。
“妈,这次有点麻烦。”他的语气平淡,“不过没关系,你帮我出去,我还能东山再起。”
吴霜没有说话。
陈煦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母亲鬼魂那张苍白的面孔。她的嘴唇在颤抖,鬼魂不该有眼泪的。
“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诧异。
“小煦……我现在做不到。”
陈煦的笑容没有变。他只是盯着母亲,只当是她因为自己的失败而闹脾气,“做不到?等我出去了……”
“你已经判了无期……”吴霜打断了他,没再说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煦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妈,你说什么呢。”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柔,“你不是一直在帮我吗?以前那么多事,不都是你帮我摆平的?这次也一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定……一定还有机会的,对不对?”
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抓住吴霜的肩膀。指尖穿过了那团虚影,什么也没抓住。
他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妈。”他抬起头,笑容重新挂上嘴角,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让人想要亲近的陈煦,“你帮帮我。我出去之后,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能东山再起的,你信我。”
吴霜看着他。
看着那张温柔的脸,那双含笑的眼。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小男孩也是这样笑着,扯着她的衣角说“妈妈你看,我考了第一名”。她那时候在打电话,匆匆瞥了一眼,说“嗯,乖”,然后转过头继续谈生意。
她想起他第一次闯祸。把同学推下楼梯,对方家长找上门来。她赔了钱,道了歉,回家后没有骂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下次小心点”。她以为那是宽容,现在才知道,那是纵容。
还有那辆车。失控的、冲向她的车。她倒在血泊里,最后的意识里,看见儿子站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她不愿意相信。
她一直不愿意相信。
“小煦。”吴霜的声音在发抖,“那辆车,是你安排的吧。”
陈煦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像错觉。然后他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神情,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委屈:“妈,你说什么呢?那是意外。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提这个。”
“你看着我。”吴霜说。
母子对视。
一个笑容温和,一个两眼通红。
“你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你。”
陈煦沉默了片刻,“妈。”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
吴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鲜红色的液体在空气中缓缓化作黑气消散。
“你每次都在忙,每次都不在。我考第一名你不在,我生病你不在,我……我只有闯祸的时候,你才会回来。”陈煦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后来我发现了。只要我出事,你就会出现。不管多远,不管多晚。”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辆车……我只是想让你受点伤。这样你就会在家休息,就会陪着我。我没想……”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没想让你死。”
吴霜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的雨,想起倒在地上的自己,想起街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一直知道。她只是不敢知道。
“小煦,我不怪你,”她睁开眼,声音沙哑,“在里面好好改造。妈会一直陪着你。”
陈煦抬起头,双眼通红,“改造?”他品味这个陌生的词汇,“妈,你知道无期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我的人生完了!我变成今天这样,全都是因为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重如千斤,砸在吴霜的心口,砸得她几乎要魂飞魄散。
“你从来只在我闯祸之后出现。你让我以为,只要我爬的够高,够优秀,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里的颤抖压下去。
“现在呢?你让我改造?怎么改?你教过我怎么做个正常人吗?”
吴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煦忽然站起来,眼神渐渐由愤怒变成了恐惧。
“我不要在这里。”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要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妈,你救我出去,求你了,帮我我出去……”
他的拳头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外面的狱警冲进来,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母亲鬼魂的方向。
“我不想永远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笼罩住了他,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每一寸皮肤。他整个不受控制蜷缩起来,摔倒在地。
是方原留在那把钥匙上的怨念,也是最后留给他诅咒,这份痛苦将会在他心生恶念时出现,永远伴随着他。
陈煦在地上翻滚,疼得五官扭曲。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宛如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狱警们手忙脚乱地按住他,呼叫医生。
没有人注意到,墙角的女人鬼魂正在缓缓飘近。
吴霜蹲下来,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颊。
“小煦。”
陈煦睁开眼,瞳孔涣散,疼得几乎失去意识。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张脸。他伸出手,抓向母亲的手腕,这一次,他抓住了。
鬼魂的手,冰凉的,没有温度。
“妈……”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救我……”
“对不起。”吴霜轻声说,血泪变成大团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消散,“是妈妈的错。”
她的手指收紧,慢慢扼住儿子的喉咙。
陈煦的眼睛猛地睁大。母亲鬼魂身上那股一直守护着他的力量,正在变成冰冷的、不可抗拒的窒息感。
“妈……?”陈煦的表情终于扭曲,“你干什么?”
“妈妈爱你。”吴霜流着泪,挤出一个笑,“永远爱你。”
“不……”
陈煦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灵魂正在被从躯壳里拽出来,一寸一寸,脱离迅速流失生机的肉体。记忆,实现都变得扭曲,他看见了自己的童年。空荡荡的房子,永远在响的电话,保姆做的饭菜,一个人过的生日。
他看见了自己的少年。考了第一名,奖状贴在墙上,没有人看。闯了祸,母亲终于回来了,带着愤怒和心疼。
他看见了第一次说谎的自己。第一次陷害同学的自己。第一次发现能看到鬼魂的自己……只要他够聪明,就没有人能动他。
他看见了自己在那辆车后面,看着母亲倒在血泊里。他没有后悔,他只是松了一口气,终于,她再也不会离开了。
他想说没错。
“妈,”呼吸,意识渐渐模糊,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恨你……”
灵魂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碎裂飘散。
陈煦的尸体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
吴霜瘫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停发抖。
吴霜看着这张她怀胎十月生下的脸,这个她用半生愧疚喂养大的孩子。他的眉眼像自己,他的笑容像自己,偏执和疯狂,也是因自己而生。
如果当初多陪陪他,如果当初教过他什么是对错,如果她在第一次发现他撒谎时就阻止他,如果她在那辆车冲向自己之前,就看清了街对面那个孩子的眼神……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现在想这些,太迟了。
身后传来一阵冰冷的气息,是一团不规则的浓重黑雾,她知道那是秦莨。
吴霜抬起头,“吃掉我吧。”
秦莨没有动。
“你走吧,我只是来确认陈煦有没有在这。”
走廊的灯重新亮起来,不再闪烁。陈煦死不瞑目的尸体已经被抬走,她想伸出手合上他眼睛,也没机会了。
“小煦”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妈妈来陪你了。”半透明的身体化作细碎的光点,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