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里年轻人们围着桌子,手指按在倒扣的碟子上,表情虔诚。“碟仙碟仙快出来……碟仙碟仙快出来……”
你们的‘仙’来了! 秦莨飘在桌子上面,手指轻轻一拨,碟子滑了一下。
“动了……”有人小声惊呼,“真的有碟仙。”
碟子又开始移动,慢慢悠悠,他们轮流问问题,问学业,问财运,问感情,秦莨倒也配合,指哪打哪。碟子转了几个圈,指向“是”,又转了几个圈,指向“否”。
轮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咽了口唾沫,“碟仙碟仙,下期彩票特等奖号码是多少?”
秦莨愣住,这群人真的把他当成无所不知的老神仙了,他看看桌上的是和否,能和不能 挠挠头,从桌上拿起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不知道。。。
然后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棋牌室安静了大概两秒。
“有鬼啊!”
“你们看到了,笔,自己起来写字了!”
戴眼镜的男生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其他人跟着他,棋牌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群人眨眼工夫跑得干干净净。
秦莨转过身,表情无辜。
楚忘靠在门框上,无奈地笑了。“你啊你……”
“毕竟我是个诚实的碟仙~”
秦莨飘过去,没有落地,就悬在楚忘面前,比他高出一截。他低头看着楚忘,看着他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身后是那间乱成一团的棋牌室,头顶是暖黄色的吊灯,窗外的竹林沙沙地响。
这里有他喜欢的竹林,有他曾经畅想的自由,还有楚忘。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死后漫长岁月里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他伸出手,环住楚忘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比起他拯救楚忘,更多是楚忘拯救了他。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撑伞的人,后来才发现,伞下面幸福的那个,是他自己。
楚忘没有推开他,伸出手,回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一人一鬼站在空荡荡棋牌室门口,抱了很久。
饭后,他们沿着石子小路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杂草越来越深,灯光也稀了,隔很远才有一盏,昏昏黄黄的,照着脚下的碎石。前面是一片未开发的地方,没有路灯,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银色图案。楚忘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路,照见路边一丛丛的蕨类植物,还有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开着小白花的野草。
一间玻璃房出现在小路尽头。屋顶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灰蒙蒙的,墙壁被绿色的绒毯裹住了,那是厚厚的青苔。月光也照不进去,楚忘的调亮了手机光。光束扫过里面,头顶几根生锈的铁梁,一把翻倒的藤椅,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从破碎的窗口伸出来,向外张望着。
秦莨跟着他走进去,仰头看头顶那些横着的金属钢架,看着还算结实。他飘起来,双手抓住其中一根,引体向上翻了上去,钢架晃了一下,掉下来一些铁锈和灰尘。秦莨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弯腰擦干净旁边的那根钢架,把碎玻璃渣和干枯的叶子扫下去。
“来~”他朝楚忘伸出手。
楚忘看了看那根离地快两米的钢架,又看了看秦莨伸下来的手,跳起来,秦莨握住他的手腕,楚忘被他拉上来时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他大腿上,闷闷的一声,秦莨没觉得疼,只是伸手扶住他的腰,让他坐稳。
两人并肩坐着,腿悬在半空,脚底下是碎玻璃和青苔,头顶是碎玻璃框住的天空。远山在天边起伏,一层叠一层,颜色从青灰到墨蓝,最远的那道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你说,山里有狼吗?”楚忘问。
“有也不会下来。”
“为什么?”
“因为山下有恶鬼。”秦莨一本正经,还做了个凶狠的鬼脸。
“狼能看到你?”
“不知道。”秦莨晃了晃悬空的腿,鞋子碰在钢架上,发出空洞的金属声,“不过动物总能看到一些人看不到的东西。猫啊,狗啊,鸟啊,还有……”他想了想,“你。”
夜幕完全落下来,玻璃房变成了黑黢黢的笼子,关着他们两个。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进来,很淡,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我还想抓鱼。”走出玻璃房,秦莨往楚忘身上挂,脑袋搁在他肩上,“但是累了。”楚忘被他压得歪了两歪,他叹了口气,俯下身,“上来。”
秦莨趴上去,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垂在他身侧,一晃一晃。楚忘背着他往外走,脚步很稳地踩在碎石路上。
“又走不动,”楚忘颠了颠,“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我重吗?”秦莨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出来,带着撒娇的尾音。
“不重,像片羽毛。”楚忘毫不留情,“也不知道从哪长的一身懒骨头。”
“嘿嘿。”秦莨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喟叹。
月光把影子拉长,依旧只有楚忘一个人的,很淡,印在碎石路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下来。”前面隐约能看到度假村红灯笼的光亮。
“我不。”
楚忘偏过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不累,只想让这条路更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