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的存在是幻想吗?

心中有鬼

楚忘呆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眉头紧蹙盯着茶几上那份文件袋,里面的材料他已经翻过无数遍。方琳的证词、方原留下的账目、那些照片的打印件,一张一张,白纸黑字,红章蓝印。可这些东西现在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方琳联系不上,手机打不通,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沉进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他不敢再打了。怕打多了,陈煦会发现。

不,陈煦一定已经发现了。

系着红绳的旧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那是自己曾亲手交给方琳的。

还有两个月才开庭。

两个月,足够陈煦做很多事,销毁证据,摆弄证人,甚至……让方琳彻底改口。

尤其是她上次在咖啡店里红着眼眶说那个坚定的眼神,现在他不确定了。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是知道了陈煦的真面目,还是知道了自己逃不掉?

五鬼还没回来。

几天了,秦莨没有消息,更没有踪影,连那种微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他在和吴霜周旋,在争取时间,在替他楚忘扛住最危险的那部分。

可现在他却把唯一需要搞定的证人都弄丢了……

楚忘咬紧了牙。

不能输。输了不只是违约金,不只是丢工作,是方原白死了,方琳白信了他,秦莨白拼了一场。

他想起那天方琳接过钥匙,说“我知道了”,身体在颤抖。恐惧?习惯?还是那种被攥在手心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挣扎的无力感?楚忘闭上眼。还有方原,那个坐在稻草人下面的年轻人,他无法离开那片麦田,也没能告诉她真相。但就算她听到了,会不会信,楚忘不知道。

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换了件外套,拿上钥匙出了门。

没想到咖啡馆依旧开张。

隔着玻璃窗,楚忘看见方琳站在吧台后面,扎成低马尾,正在给一杯拿铁拉花。她好好的,没有受伤,没有消失,甚至还对顾客笑了一下。

楚忘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玻璃窗,腿像灌了铅。他怕自己一推门,陈煦就坐在某个角落里,端着咖啡,金框眼镜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朝他举杯。

他呆呆地看着玻璃门上的风铃晃动,客人进进出出,方琳一直在忙,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目光没有停留。

她究竟在想什么……

第三天,楚忘又坐不住了。这次他看到了陈煦,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远远看去,方琳给他倒了一杯咖啡,陈煦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方琳低下头,端着杯子走了。楚忘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无所适从。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陈煦几乎每天都在,有时一坐就是一天。方琳照常做饮品、收银、擦桌子,偶尔和陈煦说几句话,听不清内容,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忘站在街对面,远远看那扇玻璃窗,他想冲进去,问方琳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他不敢。陈煦在等,等他犯错,等他失控,等他亲手把自己最后的筹码打碎。他站在街角,看着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夜幕降临,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出租屋?那个没有秦莨的、空荡荡的出租屋。路口,红灯绿灯交替变换,身边的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

~~~

郊外的夜风很硬,穿过废弃工地的钢筋骨架,发出呜呜的声响。白色的月光被完全遮住,只剩下鬼魂们周身那层浓稠的雾气在不断翻滚。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交替轮转,只要吴霜有突围的举动秦莨就会展开攻势,两团黑雾不断收拢、碰撞再抵消,变成不会停止的潮汐。

秦莨盯着不远处的吴霜,灰衣长发,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姿态几乎没有变过,只是身体的边缘颜色变淡了不少,

秦莨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运动服的袖口下方,那截手腕几乎变得透明,灵魂边缘已经开始模糊。持续不断地释放力量,他们都在消耗。

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了,但他不能离开。每多坚持一秒,楚忘那边就多一秒的时间。他不知道楚忘进行到哪一步了,不知道证据有没有被采纳。

只要吴霜还在这里,他就不能离开。

“你是在为那个孩子拖延时间吧。”又一次力量的碰撞,二人都退了一步,吴霜却看了过来,声音平静,“没必要。他已经输了。”

秦莨的手指微微蜷缩,雾气随着他的动作猛地向前涌了一截,“输?空口无凭,”他歪头,撇了撇嘴,“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 ”

吴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刘海下唯一完好的眼睛,转向了地面。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然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他签了那份合同,就输了。证据?人证?那些东西,等他拿到手再说。”

“我们都猜不透人心。”

秦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拳头,周身的黑雾猛地膨胀了一圈,像一只被激怒的兽,低低地咆哮。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输不输,不是你说了算。”

吴霜看着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怜悯的光。不是同情,是那种看透了结局的人才会有的、提前给出的遗憾。她抬起手,轻轻拂开涌到面前的黑雾,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发。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她说。

秦莨愣了一下。

吴霜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灰衣长发,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正在风化的雕塑。黑雾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翻涌,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河。秦莨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他们都在为某个人拖延时间,都在消耗自己,都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最后,都没有退路。

出租屋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楚忘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几秒就散了。他擦干手,看了一眼灶台。秦莨上次说要给他做炒三丝,食材买回来放在冰箱里,塑料袋还没拆,青椒的梗已经有点蔫了。他没扔,也没做,就那么放着。

上班。处理合同。接电话。回消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父母在电话里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母亲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要不要见见,他说再说吧。同事在群里讨论周末去露营,他看了一眼,没回复。没人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没人知道他身边少了一个人,没人知道他每天经过金宏大厦时心脏会收紧一下。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被卡在某个缝隙里,上不去,下不来。

周五晚上,他洗完澡,关了灯坐在床上。窗帘没拉,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他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趴在窗台上,低头看下面那条巷子——昏黄的路灯,斑驳的墙壁。那天晚上,秦莨把他抵在墙上,说“累了”,耍赖不走路。他伸手摸了摸墙壁,手指触到粗糙的、被夜风吹凉的水泥面,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更早之前,也是周五夜晚,消失了几天秦莨飘在窗前,像随时会消散。他冲过去,一把将他从窗外拉进来,抱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他的后背。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最坏的结局了。他不知道还有更坏的——不是失去,是不知道失去了没有。

他甚至开始怀疑,秦莨是不是他想象出来的。压力太大,孤独太久,脑子自动生成了一个保护壳,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会说话会笑会抱着他睡觉的壳。他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有一片用过的暖宝宝,早就凉了,里面硬邦邦的内容物已经散成了粉末,他忘了拿出来。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如果秦莨是假的,这片暖宝宝是谁放进去的?他不知道。也许是自己放的,忘了。人总是会忘记很多事情。

如果不做主管就好了……如果不和陈煦签合同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接那个项目就好了……如果……他缩成一团,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顶着胸口。

他只想和秦莨过简单的日子,攒够钱,换个不那么累的工作,去别的城市,不用很大的房子,有阳台就行,阳台上可以养仙人球。他努力爬到主管的位置,加班,应酬,跟人周旋,找方原,交证据……做这些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早点攒够钱,早点离开这里,早点和他去那个有阳台的房子。绕了一圈,发现起点和终点连在一起。秦莨不见了,他中间的路白走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文件袋,公证处的存根,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缘。

你一定会回来的吧。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窗户开着,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动床头柜上那张存根的边角,哗啦哗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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