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漩涡

心中有鬼

同样的夜晚,陈煦选了一家常去的西餐厅。靠窗的位置,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白色桌布上,小提琴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悠扬温柔。

沈虹坐在他对面。她今晚穿了一件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点了和他一样的牛排,红酒只要了半杯,说今晚还要回去改一个方案。陈煦切着牛排,夸她最近状态不错,皮肤都变好了。沈虹低下头,耳根红了。

他知道她准备了很久。那把黑玫瑰藏在椅子下面,包装纸是深紫色的,系着银色丝带。还有那份他随口提起没时间处理的预案,打印出来用透明文件夹装着,边角贴了彩色标签贴纸。她昨晚一定熬夜到很晚,反复修改措辞……他甚至能想象她对着镜子练习表白的场景。所以下午才会说“陈总,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他会怎么回应?他不知道,但他早就看到了。昨天下午,她离开工位时文件夹没关严,露出一截黑色的包装纸。今天出门前,她特意补了两次口红。

“陈总,”沈虹放下酒杯,像是鼓足了勇气,“我……”

手机屏幕亮了。陈煦低头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方琳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到家了,今天很开心。”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的一瞬间,沈虹的目光恰好落在上面。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从经侦支队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和方琳在饭店拍的。方琳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姿态亲昵。照片是让服务员帮忙拍的,他说“拍好看点”,服务员笑着应了,拍了两张,选了这张。

沈虹的声音停了。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移开,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怕打翻什么。

“不是要给我说重要的事吗?”陈煦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干净,语气真诚。

沈虹回过神,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她挤出一点笑,声音发紧:“那个……预案,我试着做了一下。放公司了,周一给您。”

陈煦笑了,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优雅地咀嚼着。“这时候还不忘工作,注意休息。”

沈虹低下头,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西兰花,没吃,又放下了。她坐了几分钟,说想起还有一个邮件没发,要先走。陈煦说好,路上小心。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碰到后面的桌子,说了声对不起,拿起包,快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来,把那束藏在椅子侧面的黑玫瑰拿走了,动作很快,好像在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似的。包装纸被椅脚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陈煦没有追出去。他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块牛排吃完,擦了擦嘴,端起红酒,慢慢喝了一口。

他习惯性地偏头,看向右手边的位置。那里空着,他忽然想起母亲不在。他想起秦莨那张惨白的、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的脸,想起他威胁自己时的样子“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她死”。

他嗤笑一声,把酒杯放回桌上。

母亲后来告诉他,鬼不能轻易杀活人,至于为什么不能?他不记得了。

如果吴霜能把那只鬼消灭,最好。如果不行,拖住也行。他为了让她变强,这几个月可没少费心思,那些在工地上意外消失的流浪汉,那些深夜独自回家的醉鬼,那些就算失踪了也没人会报警的人。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把他们引到母亲在的地方。吴霜吃掉了他们的灵魂,变得越来越强,秦莨上次还能和她打个平手,下次就不一定了。

这几天,没有人帮他盯着身后,没有人替他去处理那些“麻烦”,没有人在他说“妈妈”的时候,用那双冰凉的手抚摸他的后脑勺。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种陪伴的。以前只觉得烦,现在她不在,他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他叫服务员过来买单,签单时笔尖停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和方琳在这家店吃饭,母亲就站在他们身后,灰衣长发,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像尊沉默的雕塑。他那时候还觉得她碍事,让她先回去。她不说话一直站在那里,等到他们吃完,等到方琳去洗手间,等到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她才飘过来,问他吃饱了没有。

陈煦放下笔,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习惯性地偏头,看向身侧。路灯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孤零零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朝停车场走去。鞋跟踩在地面上,节奏稳定。

~~~

方琳一个人躺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头灯没关,昏黄的光拢出一小片暖色,但照不到她身上。

陈煦不在,今晚有应酬,让她先睡。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黑着,她不敢看。不敢看楚忘的消息,不敢看任何人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楚忘问她“怎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不想作证了”……那些未读的消息在应用界面上留下一个红点,像颗没拉弦的手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慢慢蜷起来。床垫很软,但她觉得自己像陷进了一滩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不挣扎也还在陷。这种感觉她熟悉。

……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学的时候,班里分组做手工,没有人愿意跟她一组。她站在讲台边,手里攥着彩纸,看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谁带胶水谁带剪刀。老师喊了好几声“谁还没组”,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回头看她。最后老师把她塞进了最挤的那一组,多出来一把椅子,她坐在边上,没人跟她说话。

那种被全世界忘在了角落里的感觉让她恐惧,后来上了中学,上了大学,工作了,她慢慢发现不被注意到也有不被注意到的好处。

没有人盯着,没有人评价,没有人期待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缩在食堂角落,缩在集体照的边缘。只要不被注意到,在角落里,缩得越小……就越安全。

这种透明感变成了保护色。

在方原唯一不需要维持这种保护色的地方,

哥哥会在大雨天跑来学校给她送伞,会把她从那个挤出来的椅子上拉走,说“走,哥带你去吃好吃的”。会在她哭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坐在旁边,把纸巾递过来,直到她哭完,然后去默默解决那些困扰她的麻烦,会在她生日时买一个她其实已经不喜欢了的草莓蛋糕。

但他不能时时刻刻保护她,他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后来有了自己的烦恼——那些烦恼叫陈煦。

方琳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上有一小块鼓包,她盯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按。

陈煦。

第一次见他是在朋友的聚会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带着一副金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他记得她不爱吃香菜,第二次见面就帮她挑干净了。

他替她挡掉那些她不擅长应付的社交,替她安排好周末的计划,替她决定吃什么、去哪里、穿哪件衣服。他说“你不用操心这些,我来就好”。她以为那是温柔,以为那是被爱的形状。

他支持她开咖啡店,说“你喜欢就去做,其他的交给我”。他帮她把所有琐事都处理好了,营业执照,消防检查,供应商谈判。她只需要站在吧台后面,做她最擅长的咖啡。她曾经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被人接住,被人托着,不用再缩了。

他甚至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把她不想面对的事情处理好了。她踩进去,软软的,甜甜的,像陷进一团云朵里。她以为那是温柔乡……

可他甚至在还没等她离不开他之前,就背叛了她。那些照片,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她一张张看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蜜蜂在太阳穴里筑了巢。

她想起哥哥出事前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声音很急,说“小琳,你听我说,陈煦那个人……”,她没让他说完。她说“哥,你又在胡思乱想”,挂了电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哥哥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把那件事和陈煦联系在一起。

从来没有。

直到楚忘把那些东西推到她面前。但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当时陈煦的回应,“你哥的事我也很难过”,他说“以后我就是你家人”,他说这些话时看着她的眼睛,温柔、专注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甘心。她恨陈煦,恨他的花心,恨他的虚伪,恨他对着她露出笑容时眼底那种“你跑不掉了”的笃定。

……但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一个自以为能永远接住她的人身上,恨自己在哥哥最需要她相信的时候,选择了挂断电话。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

她发现自己连一个能聊聊的人都没有。同事?陈煦说她太单纯,容易被人骗,让她少和同事来往。同学?早就不联系了。以前的朋友?陈煦说那些人不是真心对她,她信了。

他一点一点,像拆毛衣一样,抽走了她身边所有的线头。等她发现冷的时候,身上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好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气里握了握,什么也没有。滑溜溜的,像握一把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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