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交尾款还有一天。
楚忘把证据材料整理成册,复印、装订、盖章,跑完公证处又跑经侦,终于在下午三点前把所有材料递进了该递的地方。
他以“陈煦涉案正在调查”为由,申请将合同尾款按原进价提存至公证处,暂时冻结,待案件定性后再行处置。至于开庭,证据确凿,流程再慢也拖不了太久。
他走出公证处大门,打开手机,早上的消息没有依旧回复,他思索再三拨通方琳的电话。
一阵忙音,等了几秒再拨,还是忙音。
第三次拨过去,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楚忘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午后的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想起方琳那天在咖啡店里攥着钥匙链的样子,她难道要在关键时刻改变主意?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是在忙,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是遭遇了不测。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秦莨他们还没回来,一定在和吴霜周旋,在争取时间。
楚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计划不能在他这里掉链子。
回到新世纪大楼,刚进电梯就听见两个同事在议论,陈煦下午被经侦带走问话了。楚忘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开始整理开庭需要的东西。材料摊了一桌,他一份份核对,签字,装袋,贴上标签。
临近下班时刻,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煦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姿态松弛,像来串门的老朋友。
他走进屋,扫了一眼楚忘桌上摊开的材料,很自然地坐到楚忘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翘起腿,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而平静。
“别这么看着我啊老同学,”他注意到楚忘僵住的表情,笑了,“取保候审而已。又不是定罪。”他把西装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靠进沙发里,“资金周转出来了?还是按原进价处理的吧。”
楚忘把材料拢了拢,放到一边。“自然准备好了。不过要等案子结了才能走账,公证处那边已经受理了。”
“哦~”陈煦拖长了调子,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还以为,以你雷厉风行的性格,能在开庭前就把款结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楚忘没有接他的话。
陈煦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红色的塑料绳,褪色的绳结,边缘已经起毛了。
楚忘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亲手给方琳的。
陈煦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把钥匙收回掌心,“其实啊,有些东西和合同是一个道理。
“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至于真相是什么……”他笑了,指尖搓着钥匙上那根红绳,“谁知道呢?”
楚忘只觉得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从脊椎骨一节节地传到脚底。
他看着陈煦脸上那副从容、悠闲的表情,想起那天在咖啡店里,方琳红着眼眶说“我哭了吗”。他想起自己把钥匙推到她面前时,她颤抖的指尖。他想起她说“我知道了”,那个用力的、缓慢的点头。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
~~~
方琳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黑透,路灯亮起,街道上空空荡荡,咖啡店里一片死寂,只剩她了。
大门明明关着,背后却总有凉风似的,她想起楚忘的话,陈煦身边,也有和她哥哥一样的存在。
那是什么,鬼魂吗?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从背后,从余光扫不到的角落,方琳猛地转过头。
没有人。
身后是空荡荡的卡座,桌上放着一盆塑料绿萝,叶子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上的壁灯静静地亮着。
方琳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紧张了。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楚忘的消息,问她到家没有。她正要回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又停住了……那股视线还在。
有什么东西在看她,在暗处,在目光无法触及的某个地方,在墙的另一面,或者在镜子里?
咖啡店的墙壁上镶着装饰镜,方琳的目光不自觉地移过去,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圈发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但在镜像里她身后还有一个影子。
那是什么……方琳不敢回头,她猛的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来不及拉下卷帘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店。
她跑得太快了。直到转过几个街角,她才敢大口喘气。楚忘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那些照片,那些记录,还有那方原死亡的未知真相。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几乎是逃回家的。
推开门的瞬间,她僵住了。
陈煦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杯茶,正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杂志。他抬起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回来了?今天店里很忙?”
方琳站在玄关,心跳声大得甚至怕他听见。她下意识攥紧了背包的带子,使自己的呼吸看上去不那么急促,“……嗯。晚上订单多。”
“是吗。”他合上杂志,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她快要绷断的神经上。“让我看看订单。”
他伸出手,神色温柔。
方琳的脑子一片空白。手机在包里,手机里有刚刚在楚忘那里得到的照片,有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删的记录。
……所有密码他都知道。她的手机、银行卡、社交账号,从一开始就没有秘密。
他说这叫“信任”。
她不敢看他。
视线落在他胸口的第二颗纽扣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怎么了?”陈煦歪了歪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带着凉意,“脸色这么差。”
“……跑回来的,有点累。”
他看了她几秒,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坐下喝点水吧。”
那两秒像两个世纪,他拿走了她的包,拉开拉链,取出手机。方琳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看着他低头按亮了屏幕,二人的合照壁纸映入眼帘……
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是唯一让她保持站立的支点。
但陈煦只是把手机扣回了桌面上。
“我相信你,琳琳。”
那几个字像一双手掐在她喉咙上,又忽然松开。让她几乎瘫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
恐惧和如释重负绞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晚上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不……不饿。”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在店里吃过了。”
“好。”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那早点休息。”
方琳几乎是逃进卧室的。
咣当反锁,落栓,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捂住嘴,把呜咽咽回去。
窗外没有月亮。
房间很暗。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觉得自己像一只粘在蛛网上的小虫,每一根丝线都是他的温柔,他的信任,她每挣扎了一下,蛛网就收得更紧。她越是想逃,就越觉得自己在往网中心滑。
门外传来陈煦的声音,隔着门板,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琳琳,别生气……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说,“等这单生意做完,我们就去度假。找个暖和的地方,你一直想去的。我们再养一只狗,好不好?”
养一只狗。
方琳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已经有煤球了吗”。她转过却发现刚刚还趴在桌角旁边的煤球不见了,那里空荡荡的,连垫子都没有。
煤球呢?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空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想不起来了。
今天遛过煤球吗?还是昨天?
陈煦来的时候,煤球是不是又叫了?
不对,这里是陈煦的房子,她已经搬来一年了……那煤球呢……她是不是又把它送走了?送去哪里了?
头开始疼。
太阳穴像被针扎着,一阵一阵地跳。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另一场无法挣脱的梦境,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锅里翻涌的汤,想起陈温柔地笑着,说“锅里那不就是吗。”
“陈煦……”她抱住自己的头,“我好害怕。”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门把手下压的声音。
咔哒。
方琳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刚反锁了,但门此刻却没有任何阻碍地开了。
陈煦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微光,面容陷在阴影里。
他手里没有钥匙,没有工具。
门就那么开了,仿佛从来没有锁过。
方琳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地板在塌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她看见陈煦朝自己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像催命符又像是希望……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从头顶落下来,包裹住她冰冷的耳廓,“我就在这里。”
方琳闭上眼。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料。她应该推开他。可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攥紧了他的衣服。
他抱得更紧了。
“什么都别担心,明天一切都好了……”
窗外没有月亮。
房间很暗,方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醒来时一切会不会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