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辆自行车几乎是擦着楚忘刚才站的位置飞驰而过，骑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大爷，车速快得惊人。
“嗬！自行车还飙车，啧啧啧。”秦莨咂舌，目送着那矫健的背影远去。
楚忘也被这惊险一幕吓了一跳，随即笑起来，揶揄道：“怎么样，秦老爷爷？要不要也给你弄辆二八大杠，跟那位前辈切磋切磋？”
“什么老爷爷！”秦莨不满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下巴微扬，“明明是酷哥。”
“臭屁！”楚忘笑骂，手指却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揣进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里。
就在这时，楚忘的手机响了，是家里的电话。接通后，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先是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天气、身体，然后话题不出所料地转到了春节。
“过年……一定要回来啊，票不好买就早点订。”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亲戚们也都问呢……”
楚忘下意识地想拒绝，想用工作忙、票难买、想休息之类的借口搪塞。可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家里过年要摆酒，你不回来不像话。还有你外婆，去年身体就不太好，总念叨你……”母亲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就回来几天，吃顿年夜饭，看看我们就行。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楚忘沉默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听出母亲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试图修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复杂心情，也能感受到那份血缘牵扯带来的、无法真正斩断的责任。
他最终还是低声应了：“……嗯，我看看票。”
挂了电话，冬日的冷风似乎一下子灌进了领口。楚忘站在原地，看着街上熙攘置办年货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秦莨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耳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定：“我陪你一起。”
楚忘侧头看他。
秦莨已经换上了那件新买的深灰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竟真的少了些往日的漂泊戾气，多了几分沉稳。他故意挺了挺胸膛，学着印象中老一辈人夸赞小辈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这一身穿回去好看！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一看，嚯！楚家小子有出息了！在城里混得不错！”
那夸张的语气和模仿，成功把楚忘从低落的情绪里拉了出来，他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你啊……”
秦莨见他笑了，眼神微软，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到时候人家要给你介绍对象怎么办？十里八乡的‘好姑娘’排着队。”
楚忘笑意微敛，看着秦莨故作轻松、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别处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回家而生的烦闷忽然就被另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取代了。他故意逗他：“那我怎么办？人家一片好心，就去试试了？”
秦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耸耸肩，转回头看着前方车流，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子蛮横：“无所谓。来一个，我吓跑一个。保证让他们觉得你‘命犯孤煞’，从此清静。”
他说得凶巴巴，可楚忘却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角，看出了那份隐藏得很好的、细微的不舒服和占有欲。
楚忘心里那点酸软化成了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秦莨大衣的袖子，声音放得很柔：“逗你的。见面都不会去见的。”
秦莨这才转回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才“嗯”了一声，重新将楚忘的手握住，塞回自己大衣口袋，紧紧攥着。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回家试试新衣服。还得想想……怎么让我这个‘隐形人’，合理合法地跟你回家过年呢。”
～～
距离春节放假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秦莨偶尔会在深夜楚忘睡熟后，外出“觅食”，补充能量。
这天夜里，楚忘没睡熟，秦莨刚起身，他就醒了。
他闭着眼，听着秦莨极轻的动静，穿衣，走到窗边，然后消失。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空虚感悄悄蔓延上来。明明知道秦莨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但楚忘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开始胡思乱想。
他要去多久？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遇到其他“同类”，然后被吸引，或者觉得留在自己身边其实很无趣？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缩，人也清醒了。
窗外的鞭炮声，餐桌上的早饭，秦莨自然而然的照料……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像一个温暖易碎的肥皂泡。越是幸福，他心底那根名为“不安”的弦就绷得越紧。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点开和秦莨的对话框……当然，秦莨不用手机，那不过是他的备忘录，秦莨总会偷偷查看，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上面。
他想写点什么。比如“早点回来”，或者“注意安全”。这很正常，对吧？恋人之间都会这么叮嘱。
可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他害怕。害怕这样的留言显得太黏人，太不独立，更怕暴露出自己过分的依赖和不安。他更害怕，如果发了却得不到回应或者秦莨没有去看备忘录，那份失落和猜疑会更快地将他吞没。
他忍不住去推敲，这份由一只鬼魂给予的违背常理的温暖，能持续多久？
秦莨对他的好，有多少是源于“拯救过去的自己”这个执念？
当这个执念被满足，或者当秦莨发现他楚忘其实并没有那么像“过去的他”，这份好会不会像来时一样，悄然消失？
他放下手机，重新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蜷起来。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秦莨身上微凉的气息，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微薄的气息牢牢记住。
他想起秦莨说过，他的“喜欢”会沉到骨头里，变成习惯和本能。楚忘叹了口气，自己这种患得患失，是不是也会变成习惯？像某种不治的隐疾，在每一个独处的间隙发作，钝痛而绵长。
他就在这种自我煎熬中，迷迷糊糊再次睡去。直到感觉身边的位置微微一沉，熟悉的微凉气息重新笼罩过来，一只手臂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腰，他才在朦胧中，几不可闻地向那个怀抱深处蹭了蹭，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秦莨低头看着怀中人即使睡着仍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识靠近的动作，眼神复杂。
他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
天才蒙蒙亮，窗外就远远近近地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噼啪作响。秦莨看着身侧还在熟睡的楚忘微微蹙起的眉头，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温柔地捂住了他的耳朵，试图将那恼人的声响隔绝。
不多时，闹钟响起。楚忘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含糊地嘟囔：“早啊，真讨厌，串休……”
秦莨收回手，笑着看他睡眼惺忪的样子：“饭都准备好了，洗漱完就能吃。还有……小年快乐。”
楚忘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小年快乐，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鸡蛋面和煎饺，热气腾腾。秦莨支着下巴，坐在对面，看着楚忘小口小口地吃着面。
他发现楚忘今天吃饭有点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地飘向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又很快垂下去。
“怎么了？”秦莨问。
楚忘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喝了一大口面汤掩饰，：“没事。”他看了秦莨一眼又补充道，“面很好吃。”
秦莨没再追问，只是起身，习惯性地去门边拿起楚忘的公文包，检查了一下里面是否备齐了东西。他感觉到楚忘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背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将公文包轻轻放在楚忘手边，然后像是随意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发什么呆？要迟到了～”
～～
秦莨感觉楚忘不对劲。
亲昵还是有的，拥抱，亲吻，睡前的依偎。
但楚忘身上那种之前逐渐敞开的、带着点依赖和放松的感觉，似乎又悄悄缩回去了一些。
他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会主动凑过来蹭蹭，或者在工作间隙自然地靠向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正常也更加刻意的平静。好像一层薄薄的、不透气的保鲜膜，重新裹在了他身上。
秦莨看在眼里，楚忘心里肯定又绕进了什么死胡同，又开始自己跟自己较劲，患得患失。
眼见日落西山，也要到了楚忘下班的时间，
秦莨“觅食”回来，“顺路”去老街区买了袋灶糖。
“看我手里是什么，猜对了有惊喜。”
“嗯？”楚忘正换鞋，一抬头就被他塞了一大块在嘴里。猝不及防，他被甜得直皱眉，嘴里呜呜地含糊不清，抬眼睛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