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楚忘在秦莨怀里醒来。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秦莨是鬼，本不需要睡眠，但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臂却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将楚忘牢牢圈在怀里，微凉的体温在厮磨了一夜后，似乎也沾染上了属于生人的暖意。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怀里的人醒来，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楚忘睁开眼，视线最先落定的，便是秦莨敞开的衣襟下，胸口那个依旧狰狞、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血窟窿。昨夜意乱情迷时未曾细看，此刻在晨光下，那伤痕显得愈发刺目和……不真实。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沿着那虚幻伤痕的边缘，极其缓慢地虚划过去。指尖并未触及实体，只是隔着一层空气，描摹那创伤的轮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划过”心脏位置最深处时，秦莨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像是从未阖眼，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一丝促狭的笑意。他精准地捉住了楚忘那只作乱的手腕，将他的手指轻轻拢在自己掌心，低声笑道，气息拂过楚忘的额发：
“怎么，一大早的，在研究人体……不，鬼体结构？”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钻进楚忘耳朵里，酥酥麻麻。
楚忘被抓了个正着，耳根微热，却没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那个窟窿上，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还疼吗？”
秦莨心尖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搔了一下，又痒又软。他握着楚忘的手，引导着那温热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片虚无的空洞上。
“这里，早就不会疼了。”他声音低柔，看着楚忘专注的眼神，“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臂收紧，将人往上带了带，让楚忘几乎趴伏在自己身上，鼻尖相抵。
“别的地方，”他意有所指，眼底笑意加深，“可能有点‘酸’。”
楚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昨夜那些记忆瞬间涌入脑海，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羞恼地瞪了秦莨一眼，想要翻身离开，却被秦莨搂得更紧。
“跑什么？”秦莨低笑，空闲的那只手抚上楚忘的后颈，轻轻揉捏着，带着安抚和不容拒绝的力道，“不是你先撩我的？”
“谁撩你了！”楚忘小声反驳，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重新窝回他怀里，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侧。
秦莨身上那股独特的、非人的气息混合着昨夜留下的些许冰冷的味道，此刻竟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灰尘在光柱中跳舞。秦莨感受着怀里这具温热身体的每一次呼吸起伏，听着他逐渐又平稳下来的心跳，觉得自己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沉甸甸。
他低下头，吻了吻楚忘柔软的发顶。
这样就很好。
他想。
哪怕胸口永远留着那个代表死亡和罪孽的空洞。但只要怀里这个人还在，他的世界，就再不是一片虚无。
“不想上班，都怪你……要迟到了。”楚忘听着窗外渐起的车流声，嘟囔了一句，身体却懒洋洋地陷在秦莨怀里，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秦莨低笑，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圈住，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理直气壮地耍赖：“今天周末，楚忘同志。再抱一会儿。”
“孩子气。”楚忘话虽如此，却顺从地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又静静依偎了片刻，阳光已经爬上了床尾。楚忘忽然开口，带着点刚醒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不是会读心术嘛，猜猜我今天想吃什么。”
秦莨眨眨眼，几乎没怎么思考：“炒三丝？少放青椒，多放豆干和肉丝。”
“哎？”楚忘惊讶地睁开眼，撑起一点身子看他，“你真会啊？”
“假的，”秦莨眼底笑意更深，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你昨晚……明明都累得不行了，迷迷糊糊还在我耳边念叨，‘明天想吃炒三丝……’ ”
“胡说！”楚忘耳根瞬间爆红，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自己却先绷不住笑了出来，把脸埋回枕头里。
“好吧好吧，”秦莨笑着讨饶，伸手把他捞回来，指尖轻轻拨弄他泛红的耳垂，“其实是我看到你手机备忘录里新收藏的菜谱了。”
楚忘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前天晚上确实顺手收藏了个看起来不错的家常菜谱。
秦莨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开始故意慢悠悠地背诵：“ ‘楚忘同志的秘密清单：一、喜欢秦莨微凉的手牵起来很舒服；二、喜欢他假装不经意其实是蓄谋已久的帮忙；三、喜欢他有时候幼稚得要命的耍赖；四、喜欢……’”
“秦莨！”楚忘的脸彻底红透，又羞又急，猛地翻身捂住他的嘴，眼神湿漉漉地瞪着他，“你别说了！”
秦莨被他捂着嘴，眼底的笑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轻轻吻了吻楚忘的掌心，待他受惊般缩回手，才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目光沉静而温柔地看进楚忘眼底。
“不用担心，”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楚忘，你不用害怕这份喜欢的‘热度’会消失。它或许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滚烫得让你不知所措。”
他顿了顿，指尖轻柔地摩挲着楚忘的手背。
“但它会沉淀，沉到骨头里，变成一种习惯，一种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一样自然。”
楚忘怔怔地看着他，胸口因为这番话而微微起伏。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秦莨，你对我就只是……喜欢吗？”
秦莨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晨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他生前的绝望，也有死后漫长的孤寂。
“爱这个字，太沉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都太沉重了。它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要把自己完全剖开，交付出去，同时也要求对方同等的交付。”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楚忘的脸颊，动作珍重。
“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对你好，看见你笑我就高兴，你难过我就想替你挡着。”他笑了笑，
“至于我这份‘喜欢’，什么时候，或会或不会，变成你说的那种‘爱’……”
他倾身，在楚忘微微张开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一触即分，眼中映着对方有些无措却亮晶晶的眸子。
“都由你来决定，楚忘。”
“用你的时间，你的感受，你来告诉我。”
“我们有的是机会，不着急。”
～～～～
冬日的气息随着寒风和光秃的枝桠日渐浓厚。春节临近的周末，楚忘拉着秦莨去了商场。他想着给秦莨添置点新衣服，毕竟那身冲锋衣从夏天穿到了冬天。
“试试这个？”楚忘拿起一件厚实的羊毛混纺大衣，深灰色，款式简约。
秦莨飘在衣架旁，看了一眼，立刻摇头：“不用，我穿这个就行。”他拽了拽自己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冲锋衣下摆，“战袍，穿惯了。再说，我也不冷。”
楚忘放下大衣，转头看他，眼神平静，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贵。”
秦莨：“……”
他脸上那点“勤俭持家”的坚持表情瞬间垮掉，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确实，他现在这副样子，衣服贵贱对他毫无意义，他只是……习惯了拮据，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最初那飘零的日子。给楚忘花钱他不心疼，可轮到自己……
楚忘看着他这副被戳中心事的尴尬模样，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他手臂：“知道，知道。节——约——”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秦莨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梗着脖子纠正：“节yāo！我们老师当年就这么念的！节yāo！”
他那认真又有点别扭的样子，让楚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引来旁边导购好奇的一瞥。楚忘连忙收敛笑容，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好好好，节yāo。那咱们去看看那边打折的……”
两人在衣物丛林中穿梭，楚忘认真地对比材质和价格，偶尔拿起一件在秦莨身上比划，询问他的意见。秦莨嘴上说着“都行”、“你看着办”，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楚忘，看他微微蹙眉思考，看他跟店员轻声沟通，看他拿起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在自己胸前比了比，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这个颜色衬你”。
明明只是寻常的购物，秦莨却觉得胸口那片空洞，都被这些细碎的光影和楚忘专注的侧脸填满了暖意。
最终，楚忘还是坚持给秦莨买下了那件深灰色大衣和那件米色毛衣，外加两条看起来厚实舒适的裤子。秦莨拗不过他，只能乖乖“试穿”，然后被楚忘以“新年新气象”为由，强行打包带走。
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冬日的阳光苍白却明亮。楚忘正低头看着手机导航找公交站，秦莨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后带了半步。
“看车！”
--------------------
[秦莨]：你畏惧死亡吗？
[楚忘]：no
[秦莨]：你畏惧痛苦吗？
[楚忘]：no
[秦莨]：你畏惧加班吗？
[楚忘]：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