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工造司匠之手的食盒边缘平滑,每一处棱角都被打磨得温润妥帖,丝毫没有木刺。
景元握上提梁,温热的掌心忽地铜饰被冰了一下,食盒入手颇沉,较往常更重一些,符玄又往里面塞了食材?
炸厨房可比炸罗浮令人安心多了。
廊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他心情稍微轻松了些许,走过花团锦簇的小路,却在拐角处突然撞上一道影子。
身体比意识更先有了反应,脚跟一顿,身体微微后仰,试图避开那道正在急速扩张的暗色。
“唔!”
没来得及。
手上食盒一晃,被藤蔓稳稳接住,而景元本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袭击者正俯身在他上方。
丛郁一只手撑在景元耳侧,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停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拂去花瓣的动作。
景元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柔软的草叶,上方的那张脸被垂落的墨色长发框成一幅画,背景是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枝和支离破碎的天空。
逆光为他的轮廓渡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一眼看去,竟有几分像还没来得及呈入佛龛中的菩萨像。
“这又是玩的哪出?小心饭菜凉了。”
丛郁拨弄着那支开得最艳的垂丝海棠发簪,手中撑起一块野餐垫,“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吃吧!”
他可是特意催生出了最好看的风景呢!不过……景元只需往那一站,满园精心设计而成的春色都不及他一人鲜活。
“先起来,丛郁,”景元后仰着脖子,避开那几缕绸缎般落下的发丝,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甚认真的嗔意,“你蹭得我好痒。”
丛郁身体一僵,他的膝盖还卡在景元腿间,隔着几层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热度。
——怎、怎么可以说这么轻佻的话!
他变本加厉的蹭了上去,继续将不正经的大白猫蹭得开始喵喵咪咪地叫起来,“丛郁……丛郁!够了够了,放过我吧——”
景元笑着推他的肩膀,推不动,又去挠他腰间的痒痒肉。
丛郁终于起身,等一心多用的藤蔓摆好餐碟,才拉起景元。
景元是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了,整个人却是一副懒懒散散没有骨头的样子,仿佛松手的下一刻就又会在地上摊成一块大猫饼。
他不得已将景元抱入怀中,以自己的身体负担起那份重量,“你好轻啊,我都担心哪天抱着硌手,多吃点补补……”
他的话断在喉咙里。
景元偏过头,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本就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此刻又透出一点寒光,“哦?先生这话说得,仿佛是景元硬要将自己塞过来的一样呢?”
他卸下所有支撑自己的力道,唯独右臂曲了起来,肘尖精准地顶在丛郁的肋骨下,作为方才出言不逊的惩罚。
“疼……轻点啦。”
丛郁嘴上说着制止的话,仍是由他动作,双手舍不得离开劲瘦的腰身,也不想景元在他身上练肘击。
藤蔓卷上碗筷,夹起一块鸣藕糕,堵住那张还想说些什么的嘴。
得到赔偿后,景元也没不依不饶,他嚼着鸣藕糕,嘟囔着“算你识相”,便扭动几下打算换个位置坐。
挣扎的幅度不大,却被箍得更紧,只能维持着不太自在却颇为舒适的姿态,就这样吃起午饭来。
盒身外没有明显的符号,也是,之后的步骤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离需要他响应行动的时间也还早……
景元动作一顿,搁下竹筷,揭开食盒内的最后一层隔板,里面放置的不是出自名厨的美味佳肴,而是满满当当的——书本?
目光在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罗浮建元史略》《仙舟通鉴·方壶卷》《朱明工造纪要》《玉阙星图考》……
“前些日子叫你多看书,不是抗拒得很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骂了一句“胸无点墨”,就被这人拉住,硬是要脱了外衣给他看有两点红墨,为了证明还抓住他手,非让他去摸了几下……谁在乎的是这个了?!
无知!浅薄!
但勉强算是个好学生,尽管十分不情愿,也有好好看进去,至少他抽问都能答上来大半。
景元随意拿起其中一本。
里面装的都是市面上能收集到的,关于几艘仙舟历年来公示的文书,他又翻了两页,看见了自己批阅过的报告。
两摞书中间还夹着一张纸条,说是一时半会没办法收集完近百年的全部实录,还请丛郁宽宏大量再等些时日。
语气倒是挑不出错来,但当了几百年上司的景元怎么会看不出其中推脱的含义。
做得好。
丛郁主动索要这些,意欲何为?
因想要发问而张开的嘴又被塞进来一颗琼实鸟串,景元嚼巴嚼巴,咽了下去,“丛……”
又被塞了一颗。
懂了,这是问了也不会说的意思。
景元放弃追问,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食盒内侧的纹路,解读出其中内容后,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针对丰饶令使的反制之法,竟真的有了苗头?
是个……好消息。
景元加快了速度,放回碗筷时,指甲不经意间留下一道标志着[已阅]的痕迹。
他取出那两摞书本,扔到侍候在旁的藤蔓上,拉长的声音带着饱食后的困意,撒娇般咕噜两声:“等会再放回去吧,我现在……有些困。”
与脊背相抵的胸膛里,心脏正以极其规律的频率跳动着,他稍稍用了些力后靠,丛郁就被他压住,也倒在了地上。
仰躺的姿势不适合进食,咀嚼的声音也会变得愈发怪异,丛郁囫囵吞掉嘴里的食物,藤蔓利落地扫过野餐垫,碗碟中连一滴汤汁都没留下,姑且算是吃完了。
他放松身体,将景元往上提了提,调整角度以便能躺得更舒服些,“要睡会儿吗?”
树荫无声无息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在两人头部的位置撑开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既能晒到太阳,又不至于亮得晃眼,平白搅人安眠。
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代替了回答。
风从海棠树的缝隙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丛郁低下头,刻意放慢了呼吸的频率,看着枕在自己锁骨上的那颗白色脑袋。
藤蔓安静地攒动,从四面八方靠近,围出几乎无死角的视野,贪婪的目光有如实质般从发顶舔舐到眼角,再度滑落到鼻梁边上。
景元微微张着嘴,睡眠中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自然而然地呈现一道暗色的缝隙,呼吸从唇间进出,从下方的视角里可以看见抵在齿列之后的一点殷红舌头。
微风精准地将一片粉白色的花瓣送了上去,如同印下的轻吻。
丛郁喉结悄悄上下滚动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一声“咕咚”。
对,景元那么怕痒,他得把花瓣挪开……才行。
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干净利落的动作,生出的细小枝条拈起的却是那一抹艳色,卷住沉睡的舌尖,缓缓在湿热的口腔中搅动着,确认这具躯体还有没有回应后,便愈发大胆起来。
往深处探了探,刮过上颚,露出底下那条通往咽喉的食道,又退出些许,带出一缕亮晶晶的涎液。
景元无知无觉地吞咽了一下,受惊的藤蔓便蓦地退开,过了几秒,又悄悄地伸过去,尚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继续,却被轻轻吸了一下。
丛郁脸红得烫手,死死捂住嘴,那一声将要流露的喟叹被他硬生生掐灭在喉咙深处,没有打扰到恋人的安睡。
作为知觉延伸的藤蔓自然也与他共感,枝条末端那些细密的绒毛所捕捉到的每一丝触感都能在大脑中掀起一场狂风骤雨。
无意识的舌面收缩一下,藤蔓尾部被压缩得更紧,被裹住的感觉让它几乎忘了自己应当退出去。
从未感受到阻力,它便自顾自地将这当成默许和纵容,动作更加放肆——试探变成了侵占,轻蹭变成了缠绕。
湿热的温度蔓延到丛郁身上,他尽可能压制住躯体的战栗,低低的喘息从牙关中渗出。
做到这个地步后,完全停手比继续下去更难。
丛郁嗅闻着景元的头发上沾染的味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蓬松毛发更显柔软。
卷成一团的藤蔓松松占据着整个口腔,仅仅只是触碰,却足以令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景元梦呓般咂了咂嘴,两排整齐的齿列倏地收拢,感受到阻碍后咬合力瞬间卸掉脸大半,没能咬断坚韧的植物纤维也并未坚持,转而浅浅研磨起来,似乎只是把那截藤蔓当成了梦里的什么好吃的东西。
“呜……”
离得最远的藤蔓代替丛郁大口喘着气,艰难起伏的胸腔里只挤出一声飘忽的呜咽。
被咬得好疼……脆弱的枝条差点断在里面。
但——
这是景元给予他的感受。
被海棠花映衬出几分肉色的脸颊再度升起两团病态的潮红,丛郁眉头紧皱着,似是难受得狠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确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痴痴地笑着,吐出的低微气音带上了诱哄:“再来一次……可以的吧,景元?”
话语里藏着几分明知对方不会回答所以不用担心被拒绝的、近乎放肆的坦然,又仿佛是在向神明祈愿。
——而神明回应了他。
轻啮的举动突兀地转变为含吮,那扇半遮半掩、只能让人从外部观赏风景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
过量的刺激使得丛郁即刻瞪大眼睛,“你……你!”
景元抓住那段试图逃离的藤蔓,将其梢头完完整整地塞回嘴里,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带着猫玩老鼠般从容的傲慢。
他抬起眼眸,鎏金色的眼底哪有什么倦怠,唯余一片通透的澄明!
“嗯……可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