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唔……”嘴里的障碍物使得景元说出口的话语有了些许含糊,可那份笑意没有减少半分,“这回终于也让景元抓了个现行啦。”
丛郁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解释、狡辩、撒娇、认错,什么都好——他快被太阳晒化了。
但景元没给他这个机会,舌面整个贴了上去,将口腔内的枝叶严丝合缝地压在了自己的上颚。
“呼……”
丛郁不打算再控制急促的呼吸,他只想喘得上气,好让自己不至于在这片铺天盖地的滚烫潮水中溺死。
那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湿漉漉枝条上,全是被浅浅的牙印和唾液染得更鲜亮的新绿色。
枝条如一帧一帧播放的慢镜头般从景元的唇间地滑出。
他把那截藤蔓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似一个美食家在品尝了一道菜之后做出的专业评价,“味道不错。”
丛郁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人类应该发出的动静了。
等他终于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的时候,那声音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乞求:“景元……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景元重复一遍,仿佛在认真思考。
“从一开始,景元就没睡过呀。”
丛郁表情凝固了,“那你刚才……”
景元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歪着头,笑得灿烂极了,“刚才那只是在闭目养神啊,我有想过,你到底要多久才会发现我根本没睡着。”
故意为之的夸张声调还在继续对丛郁施加处刑:
“——结果丛郁只是想偷偷对我干坏事啊。”
丛郁大脑一片空白。
景元正在看着他,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亮得灼人。
僵硬的掌心里被塞了什么进来,他低头望去,是和景元手指缠在一起的那截湿漉漉的藤蔓,脸瞬间红到不能再红了。
“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挺热情的吗?”
枝条末梢又被弹了一下,这无异于在烧红的铁上又浇了一勺水。
丛郁一个激灵,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只是想帮你把花瓣拿掉!”
景元眨了眨眼,食指与拇指圈在嘴外,舌头乖顺地抵着下颚转了个来回,毫无保留地展示着整个口腔,“听着像是景元冤枉你了,可花瓣在哪儿呢?被景元吃下去了不成?”
交握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说话。”
难以言说的快乐仿佛融化的糖浆,缓缓浇注在腰脊之上,渗进每一节椎骨的缝隙里,连带着腹部都在微微痉挛。
丛郁抓紧景元的手,“喜欢……太喜欢了,没、没忍住……”
“所以才会被我抓住[把柄]啊?”
景元腰腹发力,跨坐在丛郁身上,总算舍得放开煮熟面条般歪歪扭扭的藤蔓,转而将魔爪一寸一寸向下移动,吐出的潮湿气息喷洒在红透的耳廓边,“可以是可以,但下回必须提前告知我,记住了吗?”
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被他拉得很长,存心是在拖延这个享受的过程。
“回答呢?”
下方之人连一个完整音节都挤不出来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喘息。
景元抬眼望去,发现丛郁的眼神已经失焦了,嘴都在微微颤抖,上唇和下唇之间拉出几丝薄薄的涎液,随着他的动作悬着,似乎是想给出回应。
显然是刚才那一下直接让他[坏掉]了。
景元将手收回袖子里,盯住眼神涣散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扫过周围一圈和其主人一样颤颤巍巍的藤蔓。
身姿欣长的白发将军端得是一派从容风范,层层布料遮掩下,刻意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却深深陷进了皮肉里。
尖利的刺痛从掌心蔓延开来,刻出的月牙弧线由浅白逐渐转变为深红,在即将渗血的前一刻终于被松开。
——丛郁嗅觉灵敏,弄出铁锈味可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做到这种程度,姑且也能认定他已经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景元默默数着那双猩红眼眸从迷蒙到清明所需要的时间。
耐受力会随着经历次数的增多而不断提高,若想保留更多容错度,接下来的日子里,得将更多玩乐集中在自己身上才行。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完了逻辑链条的连贯性,视线忽地游移开。
……隐隐约约有些期盼是怎么回事?
丛郁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连光线都融化在了空气里。
竭力压制着身体的恢复速度,试图令景元施加于他的感官能留存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仿佛有一颗深水鱼雷在体内炸开,余波一层一层回荡,始终不肯彻底安静下来,最后甚至漫过头顶,将他短暂地溺毙一瞬。
下回要是这种单方面的尝试性练习,还可以再将灵敏度调高一个等级!
濒死的感觉有多可怖,重回人世间后的第一眼便能见到景元的滋味就有多令人欣悦。
再怎么约束,源于灵魂的能量也会本能地拒绝死亡。
他舔了一下嘴唇,驱使蠕动的藤蔓清理掉痕迹,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回忆着景元方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景元拨了拨丛郁的手臂,那些软塌塌瘫在地上的指尖都懒得蜷缩,被人欺负狠了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眼睛还泛着水光,连被他摆弄都只能发出含糊的鼻音。
——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竟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压下心底暗暗得意的思绪,景元微咳一声,仔细记下事后不同阶段的反应,在这种特殊时刻,是个人都会变得更好说话些,他趁机提出要求:“我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别太想我哦?”
丛郁上下眼睑之间只留着一条细细的缝,完全不想费力睁开,哼哼唧唧地蹭了好一会儿景元的手,“知道啦。”
景元抽手,提着食盒离开,垂落的花枝擦过他的衣摆,仿佛是在代替某人轻柔地挽留。
他扣在提篮上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防滑的铜饰,迈出的步伐也不似往日沉稳——丛郁以前弄完了……声音也像今天这么软吗?
目送机巧鸟返航后,丛郁满身餍足气息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实在想……再看一次。
他重重闭眼,压制自然垂落的指尖轻颤,不可因私试险,陷罗浮于万劫不复。
自我调节能力一绝的神策将军熟练地收拾好情绪,再返回时,面上表情毫无异状。
坐在树下的墨发青年正捧着几本厚厚的书,见他走近,双眼一亮,“景元,你能念给我听吗?”
大段大段的文字乏味无趣、枯燥至极,只看得他头疼,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
景元在丛郁身旁坐下,翻了几页,“云上五骁战报?那你可是找对人了。”
数据报表倒是做得仔细,明面上没有拒绝丛郁的请求,但背地里令人难受的小动作一个不少,看来符卿怨气颇深啊,也不知道青镞有没有给她也上些败火的茶。
他粗略看了一眼开头,便合上资料,根据回忆开始讲解。
那段时间无疑是畅快的,以至于叙述者的声音都轻松了起来,明明是一场早已封存的旧忆,近来却各种原因不断浮上心头。
——彼时云上五骁尚未分崩离析,五人同出,剑锋所指之处,便是孽物的葬身之地。
白练般的神兵利器撕开百万孽物构筑的防线;寒意所过之处,血雾凝为冰晶;如雨的箭矢裹挟风雷;又有水龙从地下涌出,冲破敌军阵型……
那天的夕阳也很美。
五人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各自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血污,脸上却带着笑。
恩师忽然开口,夸他今天配合得不错,友人搭上他的肩膀,笑着反问哪次不好,后续又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些寻常拌嘴。
当时只道是寻常。
景元忽然顿住,太多太多没说出口的话沉在心底,偶尔泛上来时,就变成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指尖抚平书页的褶皱,他笑着接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跟西衍先生比起来,这段说得如何?”
“好听。”
“如此看来,景元亦有成为评书先生的潜质呢。”
海棠树下草地的弧度正好,景元靠着树干,轻轻扯了扯不知何时又悄悄缠上手腕的藤锁,见丛郁看了过来,才拍着自然伸直的腿部,示意他可以躺过来:“要睡就睡这里。”
想起来什么,他嘴角弯起一个显而易见的促狭弧度,又道:“放心,我不会趁你睡着偷偷干坏事的。”
好记仇的大白猫!
巴不得他干坏事的丛郁顺着脖颈上的力道一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陷进温热而结实的大腿里,视线里是景元的下颌线,再往上是垂落的发丝,比他更高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熨了过来。
确实比粗糙树皮舒服多了。
枕上去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大腿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弛下来。
半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最薄的那本书展开,覆在他的眼睫上方,挡去了刺目的光线。
丛郁胡乱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传奇的云上五骁,其中三个都出自罗浮,这里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景元眸光微敛。
罗浮自是钟灵毓秀,才会吸引来无数蝗虫般的掠食者。
他稍稍俯身,指节插入墨色的发间,梳理起略显凌乱的发丝:“这话倒是错了。”
“三千年前,持明五脉并入联盟,龙尊饮月归于罗浮;一千年前,吾师镜流……故园倾覆,辗转于此。”
“真正出自罗浮的——唯有景元一人,先生可曾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