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高考倒数日被反复写了又擦，回家路上的梧桐树叶由绿转黄，又在某天彻底落光。而白昼越来越短，蒋真讨厌的冬天很快来了。
临近圣诞，许子骞找蒋真参谋了好几次给卓霖的圣诞礼物。蒋真自己也有点蠢蠢欲动，心想自从谈恋爱以来，他和孟庭柯俩人还没过过一个像样的节日，而上次孟庭柯生日他又提前不知情，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准备好。心中暗道这次圣诞必须把握机会，给孟庭柯创造点难忘的甜蜜回忆。
于是脑袋又跟许子骞凑到一起，两个挑礼物差生开始互帮互助。
晚自习结束回家路上，天黑得一片彻底，蒋真便大着胆子，把手揣进孟庭柯的羽绒服外套兜里，让他握着自己手传导取暖。
蒋真一边享受暖手服务，一边刺探情报：“你最近对什么感兴趣吗？”他自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很隐晦。
“？”
孟庭柯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蒋真欲盖弥彰地别开视线，怕一对上目光就被孟庭柯看穿笑场，继而把所有惊喜计划全部抖落出来。
“没有吧，”孟庭柯还真的认真思考了几秒。随即又想到什么，笑了一下，揣在兜里的手反过来圈住蒋真的手，捏了捏他的手背，语气散漫，“对你比较感兴趣。”
蒋真被他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挣扎着要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被孟庭柯按住。
“你是不是准备给我买什么圣诞礼物？”
孟庭柯毫不留情地拆穿蒋真。
“你怎么这么烦啊！”蒋真被戳破了立刻恼羞成怒，“想给你点儿浪漫全被你毁了！”
孟庭柯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不问了，你准备什么我都没意见。”
蒋真“哼”了一声，又说“这还差不多”，才放过了他。
蒋真回家翻了翻日历卡，发现平安夜当天是礼拜天，立刻心生一计，拿了手机给许子骞交流心得：
【平安夜是礼拜天！我准备提前过圣诞，去游乐场玩！】
许子骞立马回复：
【可以可以！】
【那我也约卓霖去游乐场咋样？】
蒋真怒而回复：
【不许copy我！没兴趣玩double date谢谢】
许子骞：【哦哦。】
又隔了几秒，许子骞突然敲了一堆问号过来。
【？？？】
【为啥是double date？？】
【你和谁去？你谈恋爱了？？？！！！】
蒋真抱着手机乐呵：
【不告诉你！】
又发了两个贱兮兮的表情。
不过蒋真不算完全的无情无义，最后还是给许子骞发了个购物链接过去：
【你不然送这个香水吧，闻着是糖炒栗子味的木质香，我妈也有一瓶，感觉卓霖会喜欢。】
打完字，蒋真觉得自己仁至义尽，锁了屏，往开了电热毯的床铺里钻了钻，暖了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圣诞节那周，孟庭柯周五放学，被蒋真严肃叮嘱，要求他务必把周天一整天空出来，任由自己差遣安排。孟庭柯岂敢不从，再三保证，才被蒋真放回了家。
蒋真有点儿心思全写在脸上，孟庭柯大概猜到了一点，但他在蒋真面前宁可装笨，也不想看他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情。
孟庭柯心情不错，出了电梯，正要开门，却发现电梯厅的换鞋凳那里多了一双皮鞋。
他唇角的笑慢慢淡下去，闭了闭眼，推门进去。
孟维果不其然坐在沙发中央，听到开门声，便抬眼看他。
孟庭柯语气冷淡：“怎么了？有事吗？”
孟维没心情现在追究他语气的冷淡，简明扼要地开口：“现在收拾东西，今晚跟我飞美西。”
孟庭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妈妈怎么了？”
孟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边起身，扣住西装外套的纽扣，又抬腕看表，催促他：“你先收拾吧，三小时后就要飞了。具体情况，你小姨隔着电话也没说清，只说进了急救。”
孟庭柯心头乱作一团，上次视频通话他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此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想到上次分开时庄怡颜苍白憔悴的面孔，他只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庄怡颜身边。
去往机场的路上，孟庭柯和孟维落座在后排，一路无言。临近航站楼，孟庭柯突然如梦初醒，想到和蒋真的约定，顿觉难以开口和歉意。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亲口告诉蒋真，但碍于孟维在场，他怕通话那头的声音被孟维听出来些什么，便戴上耳机，才拨了电话。
蒋真一接通，语气里满是雀跃：“不是吧孟庭柯，刚分开就想我了啊？”
听到他的声音，孟庭柯又退缩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接下来蒋真听到他的话之后，声调会经历一个怎样的俯冲。
迟迟没开口，蒋真有些疑惑：“干嘛，真被我说中了？”
“……蒋真，”孟庭柯终于蓄足了一点勇气，钝刀子磨肉似的，声音里满是艰涩，“我妈妈状态不好，我今晚就要飞去美国。周天不能赴约了，抱歉。”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他屏住了呼吸，等待那头蒋真的审判。
“阿姨情况怎么样？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他听到蒋真这么说。
“目前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孟庭柯干巴巴回了一句。
“一定会没事的！”蒋真安抚他，“你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孟庭柯“嗯”了一声，告诉他自己快到机场了，蒋真又嘱咐了他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收了线，孟庭柯轻轻叹了口气。原本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的孟维突然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旧金山，小姨没来接他们，孟维提前约了私人司机，载了他们，一路往P市开去。
中途孟维跟小姨短暂通了个电话，大多是小姨讲，孟维听，偶尔提问几句。
挂了电话，孟庭柯按捺不住，开口问孟维：
“妈妈现在在哪家医院？”
“在P市医疗中心。”
“她怎么样了？”
孟维捏了捏眉心：“刚从ICU转出，但人还没醒，现在上着呼吸机。”
孟维扭头看了他一眼，面上略有不忍，但还是接着说了：“她过量吞服处方药，导致急性肝肾功能衰竭。”
孟庭柯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耳边原本车辆匀速行驶的机动声变得模糊不清，他有点无法找到孟维的尾音。
自杀。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孟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庭柯回神，发现车子已经停了。
孟维率先从一侧下车，孟庭柯紧随着他，进了医院，去了庄怡颜所在的病房。
房间内充斥着消毒水的气息，庄怡颜住单人间，很安静，阳光透过纱帘，照得室内光线很柔和。
见到孟维推门，原本坐在床边的小姨闻声起身，和他点头示意。
孟庭柯和小姨打过招呼，快步走到病床前，去看庄怡颜。
她大而美丽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伴随着均匀的呼吸而轻微颤动，看起来短期内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孟庭柯矮身，轻轻握着庄怡颜白到几近透明、以至于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的手，抬头去看一旁的体征监测仪。
数据显示一切平稳、正常，但庄怡颜仍未醒来。
“医生说脱离危险期了，但什么时候醒来还不能确定。”小姨看出他的恐慌，开口道。
他觉察出这声音已变得沙哑，轻微地摇了摇头，松开了庄怡颜的手，起身，走到一侧的茶水台前，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小姨。
小姨似乎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有些脱水，有些感激地看了孟庭柯一眼，接过去，啜饮了两口，先抿湿了已经干裂的嘴唇，才一口气将剩下的水喝光了。
喝完水，小姨状态好了一些，又开口了，声音仍是颤的：“都怪我不好…她最近状态不太对，但我想着我多陪陪她就会好起来，没想到她会攒那么多药……”
小姨说完，又是一声无法控制的呜咽。
孟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线仍然平稳。孟庭柯看他走到了刚刚自己站着的位置，凝视着庄怡颜憔悴的面孔，伸手，替她拢了拢脑后散乱的长卷发，手指轻轻抚过她略凹陷下去的面颊，说：“不怪你。怡颜的状态恶化得太快了，谁都想不到。”
孟庭柯注视着孟维的动作，嗓子堵了一团棉花，脚下粘了胶水。
“你们先回去吧，”孟维终于清了清嗓子，打破病房里苦闷而压抑的气氛，“我先看着她，”他又转向小姨，“这几天你太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有事我立刻通知你。”
小姨还有些踟蹰，但孟维的眼神很坚定，而语气又不容置疑，于是她终于妥协，带了孟庭柯先行离开。
庄怡颜醒来已是第二天的午后，孟维便立刻跟小姨和孟庭柯通了电话。
孟庭柯到病房时，孟维正用汤匙一下一下喂庄怡颜喝水。
“妈妈，”孟庭柯步子变得缓慢、迟疑，他有些不敢去看庄怡颜的眼睛。
“对不起。”
庄怡颜垂下眼睫，突然道歉。
“……把自己搞成这样，让你们都担心了。”
孟庭柯心一瞬间被紧紧攥住，他勉强支持着，让表情保持自然，挪到庄怡颜的病床前，去碰她冰凉的手指。
“是我不好，我都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对不起，妈妈。”
孟庭柯眨了一下眼睛，感受到有液体飞快从他脸颊一侧流过，又倏尔消失了。
庄怡颜抬手，虚弱地拂了一下他的脸，重复道：“对不起。”
这几日，除他们三人轮流陪伴庄怡颜外，孟维还请了一位私人陪护，打算之后等庄怡颜躯体指标稳定后，便转去一家附近的私密康复疗养院。
此刻小姨在病房里，孟维便示意了孟庭柯随他出来。
父子二人一路沉默地走，穿过漫长的走廊，走到了医院的中庭。
头顶是巨大的被钢筋水泥切割的几何状玻璃穹顶，阳光被分割成片状投射下来，落在光滑的地砖和伫立着的他们二人身上。
“你这次回去，立刻着手申请加州这边的学校。”孟维开口了，声音像通知一样毫无起伏，“放弃国内升学这条路。”
孟庭柯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去看孟维，但对方并没有给他任何多余的反应和解释。
“为什么？”
“为什么？你妈妈现在这样，根本离不了人。你是打算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小姨，再把她也累垮吗？”
“她现在状态是稳定了，如果她二次自残呢？”
孟维逼问他。
孟庭柯握紧了拳头，但他不知道答案。他下意识不想做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背叛”的决定。
“我……”
我不要？他无法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地说出这么冷酷的拒绝。可是我同意？他更无法就这样轻易违背同蒋真的约定。
孟维看出他的挣扎，冷笑了一声，抛出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他：“蒋真？对吧。你觉得他这种保守的公务员家庭，能在高三时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吗？”
孟庭柯惊愕地抬头，一瞬间愤怒、无助、不可置信。他无法想象孟维的嘴里竟然会说出这么无耻的话。
“你以为只告诉你妈妈和小姨就没关系了，她们会替你瞒着，是么？”孟维直视他。
“你太不会隐藏自己了，孟庭柯。”
孟庭柯被他父亲的话激怒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在医院里怒吼，但最终教养让他克制自己，尽量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你呢？你这么‘爱’妈妈，装得这么体贴、在乎她，你怎么不和她复婚？你怎么当初同意了离婚？”
孟维冷酷地笑了一下，并未被他的质问激怒：“你可以试试劝她和我复婚，只要她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办手续。”
孟庭柯退后了一步，不可思议地望着孟维，觉得是第一天认识这个所谓的他称呼为父亲的男人。
孟维收敛了笑，拍了拍孟庭柯的肩膀，错身而过时留下一句：
“好好考虑吧，但不要太久。毕竟我不想你错过二轮申请。真到了那一步…事情会变得很不可控，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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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节日快乐！虽然这一章并不那么快乐……老爸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