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怡颜状态稳定了几天后，孟维在病房里四人都在场时，突然宣布，孟庭柯将会在明天回国，以及接下来将着手申请加州的学校的决定。
庄怡颜闻言颇为诧异，下意识就去看孟庭柯。
孟庭柯很清楚，其实只要他告诉庄怡颜孟维对他的言语威胁，那么庄怡颜势必会阻止孟维，并且对自己的决定表示支持。
但这是他想要的吗？他开始感到疑惑和自责。
让一个濒死过刚刚才缓过来，至今还在病榻上度日的女人去成全他的爱情，孟庭柯不想这么残忍。
于是他故作镇定，对上庄怡颜的眼睛，平而白地说：“是的，妈妈。这是我和爸爸‘共同’的决定。”
“那…”庄怡颜顿了一下，想到孟维在场，便咽下去了蒋真的名字，换了套措辞，“你不是和别人约好了要去北京？”
孟庭柯张了张嘴，他怀疑自己半晌可能都没发出声音，因为小姨和妈妈都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但他最后还是说了：“我会告诉他，和他解释清楚的。”
“他会明白的。”孟庭柯说给小姨和妈妈，但更像自我安慰，补充了这么一句。
“……哎，”庄怡颜似乎有点不忍，而她又那样会体谅别人，因为她说，“是因为我吗，庭柯？如果是因为我，妈妈不希望成为你的拖累。”
“妈妈！”
“怡颜！”
孟维和孟庭柯同时出声，打断了她。
“是，我是想多陪陪你。但是我也考虑过了，美国院校的体系也的确更适合我。你不要多想，好吗？”孟庭柯温声向她解释。
庄怡颜似乎短暂且勉强地接受了他的说辞，但情绪变得不太高。和他又简短交谈了几句后，让他明天不用再过来医院，直接出发去机场就好。
孟庭柯离开病房后，孟维跟着他身后出来，关好房门，错开了几步，孟维才不咸不淡地开口，说：“希望你说到做到。”
孟庭柯嘲讽地转身看向他父亲：“我不都乖乖按照您的心意了吗？就不用再三叮嘱了。”
“只要你不牵扯旁人。”孟庭柯收敛了笑。
孟维并不理会他言语中的刺，抬眼看了他一眼，便率先转身，往电梯间走去了。
隔日一早，孟庭柯便前往机场，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安静的机舱里只听得见轻微的空调嗡鸣声，这让他很难再继续逃避接下来自己即将要做出的决定。
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描摹了一会儿蒋真的面孔：生气的、恼怒的、雀跃的、害羞的。
但几乎没有悲伤的样子。
孟庭柯在昼夜颠倒的机舱里睡得很不安稳，他的梦也变得断断续续。而其中一幕里，他变成了密林中遭遇了小鹿的猎人，被纯真的眼神望着，因而迟迟难以扣下扳机。
回到A市第二天，孟庭柯照常去上学了。
到3班门口推门进去时，早读还没开始，但教室里已经蓄了不少在吃早餐或者补觉的人。
他在教室里扫视了一遍，看到蒋真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边喝豆浆边在翻英语单词本，一颗心终于短暂地落回了原位。
即便接踵而来的是一种更大的恐慌。
孟庭柯慢慢走到座位前，拉开椅子，蒋真听到声音，抬头看见来人是他，眼睛忽地亮了。
他立刻把手里的单词本反扣在桌面上，胳膊伸长，分别摁住孟庭柯垂在两侧的手臂，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他。
“阿姨身体怎么样？”蒋真先问出最担心的问题，得到孟庭柯的肯定答复后，才长舒了一口气，放了心，“你终于回来了！”蒋真这才小狗似的往孟庭柯身上钻，跟确认主人毫发无损一样，恨不得尽职尽责地上下都嗅一遍才了事。
孟庭柯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发，又伸出手要把他身子摆正，蒋真这才不情愿地起了身。
又故作埋怨，拿胳膊肘撞了一下他道：“你过去之后就跟失联了一样，我发了几次消息都石沉大海，吓得我都不敢再发了……我连你昨天回来了都不知道！”
孟庭柯试图回他几句俏皮话，但发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努力尝试了两次，还是闭嘴了。
“……蒋真，”孟庭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发现自己声音变得有些喑哑，“我有事……”
但蒋真沉浸在一切相安无事的喜悦中，浑然不觉孟庭柯在旁边开口叫了自己的名字，还自顾自说得起劲儿：“哎，你知道吗，这几天我特别担心你和阿姨。你不回我消息，我在家饭都吃不下。”
“我妈看我每天回家愁云惨淡蔫头耷脑的，还以为我有哪个考试没考好，跟我爸一块儿跟伺候皇帝似的小心翼翼地捧着我，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了。”
“高三生就是这点儿爽，”蒋真得意洋洋，“快成国宝大熊猫了，所有人都得给高考让路。”
孟庭柯闻言，顿了顿，最终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不是现在。
他想。
再等等吧。
孟庭柯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反射出的荧光将他的脸映得一片莹白。
孟维效率极高，在他回国辗转途中，孟维就已经让自己的助理将他的高中成绩单和推荐信全部上传到了系统后台，只剩下最后的专业志愿和附加文书需要他本人提交。
孟庭柯僵硬地移动着鼠标，在专业选择的下拉菜单里停顿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
在国际班时，他原本的主攻方向是商科，以他的绩点和学术背景，如果报这个方向，加州大学系统内的院校基本都可以得到满意的结果。而S大，从前也处于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撑着手臂，盯着屏幕，还是没动作。
犹豫了一会儿，他打开通话界面，调出了发小钟鸣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对方接起来，钟鸣的声音很兴奋，而背景音嘈杂，音乐声很响。孟庭柯没开口，等了几秒，钟鸣才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喂？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钟鸣调侃他：“以为你读高三读得累吐血了，没空联系我了呢。”
孟庭柯没心情跟他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我要申请加州的学校了。”
“啊？？？！”钟鸣夸张地在那边叫了一声，有人听到他的叫声似乎过来问了两句，被他又打发走了，他才接着说话，“不是你闹着玩儿呢？”
“怎么了？”
“……事情很复杂，”孟庭柯犹豫了一下措辞，“我不想去，但……”
钟鸣在那边叹了口气，“你爸的主意吧？”得到孟庭柯肯定的回答后，他又说，“啧，那你先假模假式地申呗。缓兵之计，懂不懂？”
“申不申得上、申上了去不去读，这都是几个月后的事儿了，万一还有转圜呢？”
钟鸣收敛了点吊儿郎当，语气还算认真。
孟庭柯听了一会儿，没说话。
钟鸣那头有人又远远地叫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孟庭柯便让他去吧，自己挂了电话，收了线。
孟庭柯想着钟鸣的话，对着电脑屏幕出神。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震动了两声，他揉了一把因为盯太久显示屏而发酸的眼睛，以为是钟鸣，便慢吞吞拿起来看。
没想到是蒋真发来了几条消息：
【我天！你知道吗！】
【卓霖这周要去参加N大的外语保送校考！！】
【好羡慕啊……】
【不过听说考上了只能读小语种】
孟庭柯敲了敲键盘，回复他：
【许子骞告诉你的？】
【嗯嗯】，蒋真回复他。
【她要是被提前录取了，我看许子骞接下来就铁了心要考同一个城市的学校了。】
【啧，想到咱俩去北京，估计得跟他分开，还有点舍不得】
蒋真发完这句还小小地忧愁了一会儿。
【不过N大所在城市挺多好吃的，咱俩可以没事过去找他们玩儿】
【也不知道许子骞那会儿追没追到卓霖，别还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俩有戏！】
蒋真又絮絮叨叨发了几条，又说罗霏催他洗澡了，才跟孟庭柯说了再见。
孟庭柯低下头，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却只发出去一句：
【拜拜，早点睡吧。】
蒋真大约没察觉出异样，很快回了个小狗钻被窝的表情包。
【晚安！】
【明天见！】
而孟庭柯没有再回复。
握着手机，孟庭柯茫然地抬头。
电脑因为长时间未使用进入了熄屏的随机动画界面，屏幕上是一群游曳过美丽珊瑚的鱼群。
他捏了一把眉心，心中下了决断。
略过了所有稳妥的选项，快速地移动、点击鼠标，孟庭柯很快作出了选择。
在意向院校的志愿栏里，他故意填报了竞争最为惨烈且录取率跌破个位数的专业。
敲下提交键的一刻，孟庭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全被拒掉就好了。
让我留在蒋真身边吧。
孟庭柯做着侥幸的、可笑的祈祷。
屏幕上跳出“Application Submitted”（申请已提交）的提示，孟庭柯又解锁了手机，认命地拍了一张照片，打开和孟维的对话框，发过去：
【提交了。】
孟维没有回复，于是孟庭柯便任由屏幕暗了下去。
发完这条短信后，他也合上了笔电。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此刻窗外飘着簌簌的小雪，在路灯的照射下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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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真是个计划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