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旧金山时,是当地时间的上午。
孟庭柯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过海关、取行李。光从机场落地窗外面直直地打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留下冰冷的阴影。
孟庭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调到世界时钟,看东八区目前还在凌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给蒋真:【我到了。】
刚发完消息,庄怡颜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他接起来,先“喂”了一声,对方开口,他才发现不是庄怡颜本人,而是小姨的声音:“喂,庭柯。我是小姨。”
“我和你妈妈在一起,我们已经到国际到达接机口这里了。”
孟庭柯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出了航站楼。
小姨开了一辆白色的轻型轿车,庄怡颜坐在副驾驶,身上还披着上次二人视频通话时她的那件羊绒披肩。她降下车窗,还是略有些病容的样子,但精神不错,对孟庭柯颔了颔首,孟庭柯这才拉开后座车门上了车。
P市离旧金山很近,车程也就大约三四十分钟。小姨边开车边询问了一些孟庭柯在国内生活上的细节,庄怡颜全程很安静,偶尔才会顺着小姨的提问再追问两句。
霞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车开上高速后,视野一下子被拉得很远。天是干净的蓝,云很低,压在远处的山丘上。孟庭柯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他又按亮手机锁屏,看了一眼东八区的时间。
抵达P市,时间还早。小姨的家是一栋草坪修剪整齐的独栋House,门前小片花园的花花草草看样子平时有被精心打理养护过,因此即使在冬季也显得不那么枯燥乏味。小姨边把车泊进自家车位,注意到他的视线,边笑着开口说:“花园平时都是怡颜在打理。我平时上班忙,回来看到她处理得这么漂亮,心情都好了不少。”
庄怡颜也笑了,接道:“我为此可是买了不少园艺书研究呢。”
三人回了家,替孟庭柯归置了一下行李,小姨便和庄怡颜去准备午餐了。孟庭柯想上手帮忙,结果差点烤糊了她俩精心准备的苹果派,这才被二人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厨房。
孟庭柯无事可干,便一个人在房间的角角落落里溜达。
拧开一间房门把手时,房间内的装潢令他本能地感到很熟悉。又细看了一下,才发现是每次庄怡颜和他视频通话时的那间书房。于是他便走进去看了看。
书房被布置得很整洁,典型的美式风格,那张巨大的木质书桌上摆着视频通话用的那台笔记本。孟庭柯靠近过去,在桌前坐下,回想每次庄怡颜就在同一个位置和他通话的场景。
坐了一会,刚要起身离开,他突然发现书桌的有个抽屉没扣拢。他试图往里推了一下,却卡住了,应该是有东西没放好凸了起来,于是他就往外拉,抽出了整个抽屉。
抽出来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卡住抽屉的始作俑者。
是一个很大的分药盒,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和服药时段,里面全部装满了大小颜色各异的药片,看得孟庭柯愣了一下。
他呆滞了一会,才僵硬地把盒子扣好,放回合适的位置,又合上抽屉。
顿了一下,他又拉开旁边一侧的另一个抽屉。这次他并不那么意外了,但看到这个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未拆封的药盒和药瓶时,他还是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他一个一个看那些药品的名称,有些英文他认识,有些则非常陌生,充斥着专业性的词汇。直到看到里面还夹杂着帕罗西汀和文拉法辛等等抗抑郁药物时,他才发觉自己指尖都在轻微颤抖。
他知道庄怡颜一直以来身体状况不算太好,但没想到精神状态居然也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不敢再细想,飞快地扣上抽屉,立刻起身。
起身太快,皮质扶手椅在胡桃木地板上拉出了一声钝钝的沉闷的噪声,他没去管,自顾自地开了门,下了楼。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小姨看到他下楼,惊喜地说:“我正要喊你下楼呢,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庄怡颜则套着隔温手套,端了苹果派放到桌上,也顺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小姨给自己和孟庭柯面前的杯子里各倒了些红酒,而庄怡颜手边则放着一杯鲜榨橙汁。孟庭柯看了一眼,如果他刚刚没有在楼上书房发现那个秘密的话,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小姨提议三人举杯,庆祝孟庭柯的到来,于是他们短暂地碰了杯,又说了几句祝酒词。
庄怡颜也温和地笑着:“庭柯,你在美国过完农历新年再走吧。平时家里就我和你小姨两个人,咱们三个人今年也团聚热闹热闹。”
孟庭柯点点头,说“好”。
小姨又接着开口:“庭柯,那你是打算走国内升学了对吗?其实P市你也知道,离名校S大很近,如果你能过来读本科,我和你妈妈都会很高兴。”
她说完又觉得不妥,又续了一句:“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些建议,你自己做决定就好。小姨知道你是很有主见的孩子。”
孟庭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小姨,我会自己认真考虑做决定的。
用餐完毕,孟庭柯支开庄怡颜,说她已经做过饭了,洗碗和收拾碗碟这些自己来做就好,庄怡颜这才上了楼。
小姨还在厨房里做收尾工作,孟庭柯踟蹰了一下,还是靠了过去,轻轻唤她:“小姨。”
小姨闻言扭头:“怎么了吗?”
他语气很艰涩,很慢地开口:“小姨,我妈妈是不是除了身体不太好,现在精神状态也变差了?”
“……我刚刚在楼上书房,意外看见了她在服的药,里面有好几种抗抑郁药物。”
“而且她刚刚吃饭时也没有像我们一样喝酒,是因为她最近还在服,对吧?”
小姨的动作停了。她沉默地站立了很久,久到孟庭柯觉得她也许已经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她却开口了,语气里已经染上了很浓的忧愁:“是。”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但你已经发现了,我也不能再隐瞒你了。你也长大了。”
虽然已经非常清楚和笃定这一切,但当真的从小姨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孟庭柯才发现自己依然低估了真相带来的后座力。
他变得非常、非常沮丧。
“小姨……是不是因为我。”
“当年外公给我取名庭柯,希望‘眄庭柯以怡颜’,结果呢,我一出生没多久,外公就过世了。我妈妈和外公感情那么好,人一下子垮了。”
“她现在精神状态这么不好,我觉得……”
孟庭柯语气很轻,他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小姨生硬地打断了。她猛地抱住了孟庭柯,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孟庭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全身在轻微地发抖。
他感受到小姨的泪水逐渐浸透了自己肩头的衬衫布料。
“庭柯,你不要这么想,真的不要这么想,好不好?这根本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
“你的出生和名字是外公对你的祝福,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不要胡思乱想。”
孟庭柯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任由小姨拥着,感受她沉重且苦涩的泪水。
孟庭柯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时钟,时间显示23:45分,而他无法入睡。
按照冬令时计算时差,此刻东八区是15:45分。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没有一丝睡意。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想了很久很久,还是解锁了手机,在和蒋真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在干嘛?】
蒋真很快回消息过来:【我和许子骞他们出来游泳了。】
他又发:【旧金山那边现在都半夜了吧?你怎么还没睡?】
孟庭柯只回复了他前半个问题:【我在旧金山附近的P市,我们住这边。】
蒋真不依不饶:【你怎么还没睡?倒时差倒不过来吗?】
孟庭柯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指尖停留在屏幕上很久,却无法打下任何一个字进行解释,以至于指尖开始逐渐发冷。
他闭了闭眼,最后发了一句:【你现在能打电话吗?】
他想如果蒋真不同意,那就算了吧。
只要他稍微犹豫一下,孟庭柯都会知难而退的,他绝不强求。
可是下一秒,蒋真的语音通话邀请就过来了。孟庭柯手指颤抖了一下,按了接通键。
“喂?”蒋真那边有点吵,背景里还有嬉笑的声音。他应该是快步走了几步,远离了人群,才又重新开口说话,语气里一丝担心:“你怎么了吗?”
孟庭柯听他的语气,想,蒋真真的很敏锐,总是能很快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即使他只是发了苍白的几个字过去。
孟庭柯张了张嘴,迟滞了一阵,蒋真始终耐心等着他开口。
“蒋真,我今天才知道,我妈妈现在还在吃抗抑郁的药物。”
“很多药。”
蒋真在那边沉默,听孟庭柯剖白。
“我有时候想…我真的很幼稚。”
“我根本不知道她都在经历什么。”
“孟庭柯,”蒋真突然开口了,孟庭柯听到他的声音隔着电波,越过太平洋来到大洋彼岸,清晰地传递到自己的耳畔:“这不怪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孟庭柯突然觉得很疲倦,他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困意。视线虚焦地望向窗外静谧的街道,耳边连一丝风刮过的声音都没有。
手机被捂在耳边,渐渐变得温热,于是他的呼吸和声音也变得有了一些温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拉得很长,有一点犹豫和期待:“等我回去好不好?”
但蒋真似乎已经预知了他的请求,因为蒋真很快地回答,不包含一丝迟疑和思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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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和妈妈名字的由来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