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小姨特意请了带薪年假,跟manager打过招呼后,便早早回家陪庄怡颜和孟庭柯。考虑到庄怡颜的身体状况,三人也没有安排什么家庭旅行计划,只是打算一起简单地包一顿饺子吃。
所在街区的华人家庭不少,从街道一路走过,有几家门口的装饰都很有春节气息。这会儿还是清晨,路上没什么人,于是孟庭柯颇有闲心地欣赏了一番。
他一大早便出门,去附近街区的亚超里买了些小姨交代的包饺子要用到的胡椒粉、香油这些调味料。瓶瓶罐罐挤在环保袋里,提着走时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此刻走在街上,手机握在手里,设定的闹钟响了,孟庭柯解锁看了眼时间,临近国内的零点,他知道蒋真已经回了爷爷奶奶家守岁,便掐着点等国内的零点到来。
他往路两边靠了靠,在零点来临之前,拨通了给蒋真的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几秒,那边接了起来。
蒋真穿了一件臃肿的夹克羽绒服,正推开客厅和院子的连通玻璃门往院子里走,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抬起来去戴他带有一圈绒毛的兜帽。孟庭柯耐心地看他动作,没有说话,等他在院子里站定了,才开口,轻声笑着说:“新年快乐。”
即将零点,新年伊始,蒋真那边吵得翻天覆地,各种烟花鞭炮声齐响,还夹杂着音量被开很大的春晚节目报幕声。隔着一整个大洋,孟庭柯几乎有点听不清蒋真的声音。院子里灯光不那么明亮,因而蒋真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
孟庭柯听见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电视机里传来的倒计时声音:“……五、四、三、二、一!”,鞭炮声也随之变得很响亮。
在这些声音里,他清楚地听到蒋真用了很大的力气和声音,盖过一切背景声和噪音对他说:“新年快乐!孟庭柯!”
他也听见在那边蒋真大声对着话筒喊完祝贺后,蒋延楷被惊了一跳,质问蒋真在发什么疯的声音。
蒋真没理他爸,切了一下后置镜头,让孟庭柯欣赏了几分钟烟花,又切回自己的画面。
这是他俩第一次打视频通话,孟庭柯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是呆看着屏幕那头。
连蒋真都看出来孟庭柯这会儿有点犯傻,便有意嘲笑他:“孟庭柯,你看傻了?美国那边没见过烟花吗?”
孟庭柯顺着话茬:“嗯,没见过。第一次有人用手机给我拍烟花看。”
蒋真“切”了一声,刚要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炸开一声鞭炮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下脖子,画面也跟着晃了一下——是小学生堂弟扔了个摔炮到他脚下。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孟庭柯笑。
“废话,过年啊。”蒋真又转了下身,故意威吓小孩:“再往人脚下扔炮,我就揍你屁股了啊!”
蒋真重新把镜头摆正,孟庭柯能看到他背后漆黑的天空上,有烟花在远处一簇一簇地炸开。但蒋真浑然不觉,只是认真问他:“你那边呢?你们今天怎么过?”
孟庭柯顿了一下,把手机稍微抬高了一点,没切后置,只是捧着手机绕着自己环了一圈,给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街景。
有些空荡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地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水渍。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很快又归于安静。
“我们还是大清早。”他说,“我刚买完包饺子的材料,一会儿回家我们中午包饺子吃,看春晚重播。”
蒋真顺着看了一会儿,轻微皱了皱眉:“就这样啊?”
孟庭柯“嗯”了一声,还要再说,电话那边有人在喊蒋真的名字:“蒋真!干嘛呢?大冷天儿杵院子里当门神!?”
蒋真回头应了一声“来了”,但没立刻动。他又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重新对着自己:“那我回房间里去啦?”
孟庭柯看到他突然离镜头很近的、眨巴着的浓密的睫毛。
“去吧。”孟庭柯说,“我也快到家了。”
“那你赶紧回去吧。”蒋真说得很自然,语气又有点别扭,“大过年的,一个人站路边打电话傻不傻。挂了吧。”
孟庭柯没接话,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再待一会儿。”
“……干嘛?”
孟庭柯说得很慢,眼睛里慢慢染上一点笑意:“等你进去。”
院子里,烟花还在一阵一阵地响,灯光又很黑,蒋真站在原地,脚下踩着湿冷的地面,人没有动。他感到脸又迅速地烧了起来。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骂了一句:“你有病吧。”
孟庭柯笑他:“你挂吧。”
庄怡颜正在插花,门响,抬头看,是孟庭柯回来了。孟庭柯手上提着东西,神情却很高兴的样子,庄怡颜有些疑惑,便开口问他:“出去买了趟东西碰上什么了?这么高兴。”
孟庭柯闻言抿了抿嘴角,好像是刚才才察觉到自己一直在笑似的,回她道:“没什么,碰到只猫逗了一下。”
庄怡颜“哦”了一声,又有些担心:“是流浪猫吗?最近天气还有点冷,小猫在外面流浪不安全。”
“不是,是家养小猫。”
庄怡颜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去接孟庭柯提着的调料。
他们三人一起合作包饺子,孟庭柯负责擀饺子皮,小姨和庄怡颜和了玉米猪肉馅,做好后开了电视机,调到中文频道看春晚的重播。
吃过饭,三人在起居室沙发围坐着聊天看节目。庄怡颜便试探着开口:“庭柯,你跟你爸爸通过电话了吗?他有问过你什么时候回去吗?”
孟庭柯闻言扭头:“还没有。不过我前两天跟他聊过,买了初五返程的机票。”
“这么早吗?!”庄怡颜和小姨一齐抬头。
“嗯。”孟庭柯点点头,“高考班收假早,我路上也要耗费一两天时间,提前回去调整作息。”
庄怡颜轻轻叹了口气,道:“也是,现在这个阶段,还是学业最重要。”她又顿了顿,说,“你等等”,便起了身回了自己房间一趟。
再回来时,她手上拿了一个看着没什么重量的牛皮纸袋。
“快到你生日了吧?也没准备什么,”她语气很轻,“就是把以前的一些照片整理了一下。”
孟庭柯接过来,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了出来。里面是一个没什么重量的影集,影集很新,但翻开里面却夹着一些旧照片,有几张他从没见过。
有几张是外公还在的时候,他被抱在怀里,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也有他和外公、庄怡颜三人的合影,照片上外公精神矍铄,而庄怡颜穿了剪裁得当的套装西裙,对着镜头笑得明艳而灿烂。照片右下角还有相机自带的拍摄日期,看样子都是在他两三岁时照的。
他在这几张照片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庄怡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你以后自己收着吧。”
小姨在一旁把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推过来:“我就简单一点,给你买了支手表,不贵,你这个年纪戴也合适。”
孟庭柯“嗯”了一声,点点头,轻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再合上,把盒子也收了起来。
他先对庄怡颜道:“谢谢妈妈,我会好好保存的。”。
又转向小姨:“小姨,也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他顿了顿,继续说:“辛苦你平时一直照顾我妈妈了。”
小姨似乎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含糊了两句,只说她们两姐妹住在一起是互相照顾,谈不上辛不辛苦。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机里正放着春晚的节目,色彩艳丽,声音热闹,载歌载舞。
小姨很快站起身,说去给大家切点水果,顺手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庄怡颜低头翻着手里的影集,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句话,毫无察觉地指着其中一张,对孟庭柯说:“这张是在你两岁那年拍的,你那时候特别爱哭。”
孟庭柯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接话,最后只是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庄怡颜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傍晚时分,小姨在厨房收拾,孟庭柯本来要进去帮忙,被她赶了出来,说让他去陪陪妈妈。
客厅灯光很暖,电视还在放节目,不过已经被庄怡颜调台,换成了一部自然纪录片。屏幕上是无尽的雪原,一只母北极熊带着北极熊幼崽在缓慢迁徙,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绵长的脚印。庄怡颜坐在沙发一侧,背挺得很直,看得很认真。
画面切换时的光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她却一直没有动。
孟庭柯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下。
“下次我们一起去滑雪吧?”他问。
庄怡颜像是被惊了一下,慢了半拍才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好呀。”
庄怡颜年轻时很喜爱滑雪,也去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雪场,但后来身体变差后,便很少再进行这项对她而言有点危险的运动。
她低下头,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手指碰到杯沿时却突然停了一下,像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这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孟庭柯一直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可能会几乎察觉不到。
他下意识地开口:“妈妈?”
庄怡颜这才像回过神来,握住杯子,抿了一口水,笑着说:“有点走神了。”
孟庭柯原本舒展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无意识握紧了,又很缓慢地松开,抚上庄怡颜的肩膀:“那你要好好养病,不要偷懒啊。”
感受到他的动作,庄怡颜扭头看他,笑得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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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下一章,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