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柯刚下飞机,取完托运行李,就给蒋真打了个电话。二人同一天从A市飞上海,孟庭柯虽然先前行程瞒着蒋真,但也暗自期待万一两人恰好买到同一班航班了呢。
不过事实没让他遂愿。
电话接通时他正从航站楼出来,边排队拦出租车边问蒋真住哪个酒店。蒋真很敏锐,立刻猜到了他也人在上海,于是语气上变得很犹豫,孟庭柯在心里觉得好笑,怕这次又吓跑蒋真,便给他台阶下,说自己只是来这边转机,蒋真才态度有所软化,松了口。
收到蒋真发来的定位,刚好他也排到了空车,便搬了行李,报了地名,看着车子迅速地滑入不息的车流里,才往后一倒,靠进车后座里。
于是蒋真接到消息,下楼到酒店大堂时看到的就是还拖着硕大行李箱的孟庭柯。
他吃了一惊,心说这人怎么行李也不放就过来了,于是小跑着到孟庭柯面前。
“你怎么还拖着箱子啊?”
孟庭柯故作可怜逗他:“我快累死了,一路没停往过赶。怕你一直等不到我吃晚餐,太饿了怎么办?”
蒋真上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硬邦邦地羞恼道:“你过来!把行李箱存前台再去吃饭。”
孟庭柯顺从地跟过去。
存了行李,蒋真和孟庭柯才开始讨论到底吃什么。二人都对这片儿不熟悉,于是孟庭柯掏出手机查了查,敲定了一家泰国菜,蒋真也没有异议,便跟着他的导航走。
雨已经停了,但柏油路还是湿漉漉的,这个季节,地上还有零星的梧桐叶,蒋真看得很惊奇,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餐厅在附近的商场里,蒋真跟孟庭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他怎么要去旧金山。
又接着感叹说你们有钱人怎么这么神秘啊,一会儿飞香港一会儿飞美国的,每次都要走了我才知道,出境跟我去楼下熟食店买猪蹄一样家常便饭。
孟庭柯听他的比喻被逗笑了,说蒋真,你怎么这么有意思啊。
蒋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虽然天黑了,不太怎么看得清,但还是讷讷道:“你别扯这些。”
孟庭柯便正色道:“我这次是去看我妈妈。我妈妈在美国疗养,她身体不太好。”
蒋真点点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恰好到了那家泰餐店,二人便没继续这个话题,讨论了一下点了几道菜,等菜上齐了,孟庭柯边盛冬阴功汤,捞了一只虾子和几个青口到蒋真碗里,递给他,才又接着说:“我爸妈去年夏天离婚了。”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才在高二这个时间段从国际班转到高考班来。”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妈一个人去了美国,把我留在这儿。”
“我就干脆不出国了,把自己折腾过来。”
“算是报复吧,也挺无聊的。”
“是吧?”
蒋真正啃咖喱面包蟹呢,猝不及防听到孟庭柯这一通剖白,脸上表情有点呆滞,不知道作何反应,怎么安慰他,只能愣愣开口:“你怎么跟我说这么多呀……”
孟庭柯盯着他,眼睛很亮,让蒋真有点后悔提出这个问题,又不敢再接着看他,想错开眼神。
“你不是嫌我每次临走前才告诉你吗,那以后我每次去哪都跟你提前说。”
蒋真吓死了,赶紧接话:“你别这样好吧!给我报备干嘛?!你跟你爸你妈说就得了,跟我说算什么!”
孟庭柯看他如临大敌的表情就想笑,才不逗他,转移话题道:“你明天比赛,紧张吗?”
提到比赛,蒋真表情变了变,用筷子去戳米饭,戳出了一个小洞,才开口:“有点吧。能通过初赛肯定都是厉害的人,我算什么呀。”
“其实我参加比赛动机也不纯良啊。”
“什么意思?”
“你知道自主招生吗?我未来想考北京的C大,如果我这个比赛拿到比较好的奖项的话,对我申请这所学校的自主招生,通过初审很有帮助。”
“我就是为了这么功利的目的才参赛的。”
孟庭柯撑着下巴,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他第一次听蒋真谈起未来想读的学校,谈及他对自己的学业规划。
他沉默了几秒,笑了:“蒋真,参加比赛哪有不功利的?”
“难道除了你,其他人每个人都是怀抱文学梦的纯真少年少女啊?”
蒋真也被他的用词逗笑了:“那不行,那我也是纯真少年。”
孟庭柯笑着看他:“当然。”
孟庭柯在上海停留两天半,说没刻意去配合蒋真的比赛安排是假的,但他装得无辜,蒋真也没办法挑刺儿。
第二天复赛日,蒋真在赛场里写作,孟庭柯就跟一群站赛场外陪自己还在读高中的孩子参赛的中年叔叔阿姨们聊天。
“同学,你不参加比赛啊?”
“不,我是陪别人来的。”
“小伙子长得蛮灵的呀,早就谈小女朋友了吧?”
说话的阿姨瞅孟庭柯,嘻嘻笑着调侃他。
“你们小青年谈朋友正常的,阿姨懂的呀。”
孟庭柯面上不置可否,但心里对着“小女朋友”几个字偷笑,心想蒋真听到这话还不气晕过去。
蒋真考完复赛出来,就看见鹤立鸡群的孟庭柯跟周围围着的叔叔阿姨聊得火热。这人真是到哪儿都受欢迎,蒋真暗自翻了个白眼才朝他走过去。
察觉蒋真过来,孟庭柯立刻截住了话头,面向他,很自觉地去接蒋真手里的文具,结果被蒋真用手拨开了。
原本热热闹闹聊天的阿姨见蒋真出来后孟庭柯这一通动作,讶异地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蒋真,给蒋真看得头发丝儿都有点冒汗了,她又转去看孟庭柯,脸上有点不可置信,又很快转成一种了然。
蒋真被看得莫名其妙,上手戳孟庭柯:“你刚跟人家说什么了?这阿姨怎么一直看我,眼神奇奇怪怪的。”
孟庭柯装傻:“什么?”
蒋真也知道这人一装无辜起来那绝对是从他嘴里套不出实话了,便无心恋战,拽了孟庭柯袖子,挤出人群,边走边说:“算了,走吧,吃饭去。考得我饿死了,脑细胞死了一半。”
颁奖仪式在复赛第二天下午,孟庭柯看出蒋真一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宁,也没再逗他,只是到了饭点就主动联系他,催他去吃酒店的早餐,又在午餐时特意来了一趟蒋真的酒店,拖着他出门去附近吃了碗面,才放他回房间继续躺。
孟庭柯拿蒋真没办法,随他上了楼。蒋真虽然浑浑噩噩操心比赛结果,但人还有一份警惕在,伸手拦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问孟庭柯跟上去要干嘛。
孟庭柯苦笑:“我能干嘛。”
“我下午还要陪你去会场,这会儿再回我的酒店,到时候再来找你,我都嫌累得慌行不行。”
蒋真讪讪:“我也没让你陪我去呀。”
“是我想凑热闹,你可怜可怜我,别让我跑来跑去了,好不好?”孟庭柯看出他心软了,立刻乘胜追击。
“好吧。”蒋真这才松了手臂,按亮了电梯楼层。光可鉴人的电梯门闭合,两个人被封在四方的金属密闭盒子中,蒋真没去看斜后方,只是盯着反光的电梯门看,却和倒影里的孟庭柯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电梯上行,“叮”地一声,他住的楼层到了。蒋真错开视线,率先走了出去。
进了房间,孟庭柯自来熟地随手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又在唯一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悠闲地打了一会儿游戏,才开口:“你先睡会儿,我在这坐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叫你。”孟庭柯头也不抬地吩咐。
蒋真也没客气,他昨晚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担心成绩会不尽如人意,一整晚睡得断断续续,今早也早早就醒了。
蒋真脱了鞋,钻进被窝,背对着孟庭柯闭上眼。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被子干燥且温暖,房间又非常安静,以至于孟庭柯的呼吸声成为了一种白噪音,于是他昏昏沉沉地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颁奖礼的会场很大,地面铺了柔软的地毯,所以此刻会场更显得空旷和安静。
台上主持人在念奖项的名字,从三等奖、二等奖一路念上来。蒋真坐在底下,手心全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一等奖获得者:蒋真。”
直到那个名字清晰地响起,蒋真整个人才像被电了一下,僵直着身体站起来,在一片掌声中往台上走,腿有些软,视线却下意识地往台下扫去。
孟庭柯没坐着。他正站在过道边上,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台上的蒋真。
隔着攒动的人头,蒋真看见他并没有笑得很夸张,脸几乎被平举起来的手机挡了大半,但能看到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和抿了很大弧度的嘴角。
于是蒋真也变得很安心,很笃定地迈上了颁奖的台阶。
领完奖下台,蒋真还没从喜悦中回过神,就被孟庭柯一把拽到了会场后方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上海冬日微凉的风吹进来,让蒋真发烫的脸降了温。
“大作家,拿奖了啊。”孟庭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照片里,台上的蒋真抱着证书,灯光打在细碎的发梢上,姿势略有些紧张和拘谨,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蒋真,我早说过,你肯定可以的。”
孟庭柯抱臂盯着他,而蒋真也平而直地回视他。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蒋真才认真地、十分笃定地又回答孟庭柯:“好。我知道的。”
孟庭柯点点头,突然上前一步,虚虚地、飞快地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短到蒋真只来得及闻到他大衣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孟庭柯在他背上轻轻按了按,分开时手不经意掠过了蒋真的耳垂,而那里开始变得发烫。
“我要走了。想听到你获奖再走,现在快赶不及了。”
虽然拥抱分开了,但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蒋真需要微微仰起脖颈去看孟庭柯的脸。孟庭柯看他明亮的眼睛,红润的嘴唇,和仰望自己的姿态,这几乎像一个索吻的姿态。他想。
于是他心中浮现一个强烈的念头,疯狂叫嚣好让他施以行动。但他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他只是开口说:“我走了。”
孟庭柯退后一步,利落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蒋真凝滞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
他错愕地伸出左手的食指与无名指,并拢,轻轻搭在自己右手手腕上,感受自己心跳不正常的剧烈跳动。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他听见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的清脆响声。
蒋真低头按亮手机,给罗霏发了条语音:
“妈,我拿到一等奖了。”
又退出二人的对话框,点开和孟庭柯的对话,想了几秒,但打字很快:
【一路顺风。】
他想了又想,最后又敲了一句:
【到了那边,记得发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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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阿姨世界观重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