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柯观察蒋真最近放学后的行踪轨迹很久了。
之前他俩偶尔会放学后一起顺路走一段,但从冷战后到现在,就没人再提这件事。
但不一起走不代表孟庭柯就完全不清楚蒋真放学后都干嘛去了。
最近一放学蒋真就会往学校门口的书店跑,一进门就问老板几句话,似乎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于是才会有些垂头丧气地出来,背着包拖着步子回家了。
孟庭柯有点好奇蒋真又在琢磨什么事儿,于是本周第五次尾随他到了书店门口,看着他进了店里。
今天比平时多待了一会儿。
但也没过多久,就见他兴致勃勃地手里捧着一本杂志从店里出来了。
蒋真一边走一边在翻手上的杂志,有点认真,完全没察觉到背后心怀不轨的孟庭柯。
他刚翻到杂志最后几页,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抽走了。
蒋真转身看,果不其然是孟庭柯。这人一手插在校服兜里,另一只手单手在翻他那本杂志,停在了他刚刚正准备细看的尾页。
“这杂志有什么啊?你最近天天来书店蹲守。”
蒋真急着获知结果,哪有心情和孟庭柯打嘴炮,便很坦白地跟他直说了:“哎,你快给我!我参加了一个作文比赛,我急着看我进没进复赛名单呢,你别烦我。”
蒋真伸手朝他要。
孟庭柯没还给他,自顾自翻开到公布名单的那一页,扫了一眼,眯着眼睛笑:“要不要我告诉你结果?”
蒋真有点犹豫。他刚才翻的时候动作刻意放慢了点,就是因为想延缓得知结果的时间,现在倒好了,杂志被孟庭柯抢过去,他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孟庭柯看他反应就知道他心里也有点没底儿,便有点心软,不好再接着逗他,凑近了问他:“你自己看还是我告诉你?”
蒋真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才纠结开口:“那你告诉我吧!”
孟庭柯没再说话,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那本杂志摊开到名单那一页,一边递回给蒋真,一边指尖在名单中的某一行轻轻点了一下,停在两个字旁边。
“进了。自己看。”
孟庭柯声音里含笑,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进不去?”
蒋真愣在原地,喜悦慢慢从心底溢上来,有点不确定地夺过杂志,去看孟庭柯刚刚手指的位置。
蒋真两个字赫然在列。
他进复赛了!
蒋真不可抑制地眼睛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也轻轻上扬,很爱怜地、小心地看了又看自己的名字,确认是真的入选了。
孟庭柯在旁边观察他的反应,觉得这时候的蒋真可爱极了。蒋真少有如此喜悦外放的时刻,而此时这个姿态就在他面前袒露无疑,不加掩饰,像加了慢镜头缓慢播放,又切近景,生动得不可思议。
于是孟庭柯伸手揉了揉蒋真毛茸茸的头顶。
蒋真察觉到他的动作,但人还沉浸在兴奋里,因而变得有些迟钝,就着孟庭柯的手掌微微抬头看他。
孟庭柯摩挲了几下蒋真的头发,发丝很柔软,被揉得有点凌乱,于是又帮他捋了捋,顺整齐了,才松了手。
蒋真这才反应过来,没什么威慑力地乜了他一眼。但他这会儿心情大好,懒得和这人计较。
“复赛什么时候?”
蒋真低头,在杂志上找了找,才回孟庭柯:“1月底呢,在上海。”
孟庭柯“嗯”了一声,临走前又薅了一把蒋真的头发,收获了一个白眼后才放行,说:“行了,我知道了。回去吧。”
蒋真又想起来什么,“哎”了一声,叫住孟庭柯,说:“嗯…你记得几个月前你有次问我说熬夜到两点干嘛了那回吗?”
“……其实我就是在准备这个比赛的稿子。但当时不好意思说,主要怕没进复赛怪丢人的。”
孟庭柯回忆了一下,突然表情有点认真:“蒋真。”
“你写得很好,真的。虽然你参赛的初稿我没看过,但你平时每次大小考的作文我都看了。对自己有点儿信心,行么?”
蒋真呆呆看他,不知道说什么。
孟庭柯看他傻着,主动跟他挥手拜拜,蒋真这才反应过来,背着包,一手拿着那本杂志,往家的方向去了。
孟庭柯周五熬到快凌晨,跟庄怡颜那边又通了个视频。
算下时差,美西那边也就是刚起床的时段,但庄怡颜还是看起来不怎么精神,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的。
孟庭柯看得有些不忍。
自从庄怡颜和孟维办了离婚,出国疗养以来,他有半年没再见过他妈。隔着屏幕网线,总觉得人似乎有些失真的病态。
孟庭柯有些夷犹不前,既担心,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结果庄怡颜先开口了,她笑得温婉,一笑就驱走了几分病气:“庭柯,你快放寒假了吗?放假要不要过来小姨这边玩?她很久没见你了,也很想你。”
“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你考虑一下,有空再过来玩,不要耽误了你自己的安排。”
庄怡颜总是这么善解人意,以至于体贴得像对商业合作伙伴提出邀约,而不是想见自己儿子一面。
孟庭柯点了点头,想到可能隔着屏幕对方也许不怎么能察觉到他轻微的动作,才开口回答:“我知道了。我决定好时间再告诉你和小姨。”
这才结束了视频通话。
已经临近深夜,孟庭柯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只能看到昏黄的路灯光照在卵石小径上,再往深处,就是模糊一团的黑暗。
第二天起床,孟庭柯浏览了几个随机日期从A市飞旧金山的航班,打算先飞旧金山,再转庄怡颜所在的P市。
P市干燥少雨、阳光充足,又有顶尖的医疗机构,孟庭柯原本以为庄怡颜过去疗养后会逐渐好起来,现在看起来反而事与愿违。他叹了口气。
又翻了几下,A市飞旧金山几乎都要中转其他城市。他突然想到什么,退出了机票APP后台,点开和蒋真的聊天框。
两个人很久没互通消息,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蒋真发来的一个傻乎乎的表情包上。
他很快打字: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上海?决赛几天?】
蒋真大概正好在玩手机,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却没消息发过来。
孟庭柯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蒋真终于回复了,就两个字:
【干嘛】
孟庭柯敲字:
【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查到具体日期。】
蒋真终于不情不愿地发来答复:
【可能三天左右吧。复赛一天,第二天公布获奖名单。我准备1月26号过去。】
【你到底问这个干嘛?!】
孟庭柯选择性忽视,发了个敷衍的表情包给蒋真。
关了聊天框,又点开购票软件,查找临近日期飞旧金山且中转上海的航班。
期末考如期而至,整座学校都被一种肃杀而紧绷的气氛笼罩。
蒋真一根弦绷得很紧,要准备考试,又见缝插针地跟罗霏蒋延楷汇报了自己要去上海参赛的事儿,三人敲定了他的航班和酒店住处,这才算完成了一件大事。
相比之下,孟庭柯的存在感在这一周变得极其稀薄。
他似乎也变得很忙,明明是前后桌,却又大幅削减了转身的次数,课间也多半在办公室。蒋真偶尔抬头,只能看到他挺拔的后脑勺,或者是他正低头帮别人讲题的侧脸。
蒋真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他想。
最后一门地理考完,蒋真写题写得虎口发酸,手指上被磨出了一个细小的茧,他轻轻摩挲着。
拒绝了许子骞关含他们提议去吃火锅的邀请,他得回家立刻收拾行李。去上海的机票已经订好了,罗霏虽然担心,但因为出发当天临时有班要值,只能给他转了点钱,安排蒋延楷开车送他去机场,又叮嘱他到了酒店立刻报平安。
放假后的第三天,A市下了一场细碎的小雪。
还好航班并不受波及,依旧正常起飞。
抵达虹桥机场是下午两点左右,当地在下雨,蒋真很不幸地被分到了需要坐摆渡车的航班。走下舷梯时他抬头看,天很阴,飘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一阵轻微的凉意。
他落地先掏出手机跟罗霏蒋延楷通了个电话,查了入住酒店的线路,才拖着行李箱去找地铁入口。
从虹桥机场到市区,蒋真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还给人让了一次座,罚站了将近一路,他站得腿稍微有些发酸。等终于摸索到预订的那家酒店时,因为阴天,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酒店在巨鹿路附近,红砖外墙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办完入住,他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胜在安静。他整个人倒在窄窄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盯着天花板发呆,整个人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蒋真慢吞吞地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有点意想不到,他直接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是孟庭柯。
孟庭柯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蒋真犹豫两秒,按下了接听。他没开口,自己这边很静,因而能听到那边嘈杂的背景音。
“喂?”蒋真的嗓音因为疲惫带了点哑。
“到了?”
蒋真点点头,又说:“刚到。你给我打电话我才想起来,还没跟我妈报平安。”
“你住哪个酒店?”
蒋真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心中有一个猜测,便直白地问他:“你不会也在上海吧……?”
孟庭柯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猜到了啊,不算太笨。”
蒋真吓了一跳,生怕这人说是为自己才特意来的上海,又觉得这想法太自恋,不敢接孟庭柯的话。
孟庭柯察觉到他的沉默,很善解人意地解围:“我过来转机的,后面还要飞旧金山。”
蒋真这才“哦…”了一声,如释重负。
“出来吃个饭吧。你肯定还没吃。”
“把你定位发过来,我去找你。”
蒋真刚想拒绝,孟庭柯已经不由分说强硬地挂断了电话。他感到一阵头疼,纠结再三,还是发了个酒店定位过去。
又调出通话记录,再给罗霏拨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顺利到酒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