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进入下旬,昼长肉眼可见地变短,天气也渐渐冷下来。
蒋真早上出门前被罗霏再三叮嘱必须带上秋季校服外套,又被她专人检查过,这才顺利放行。
临近月考,3班原先散漫的气氛终于收敛了一些。数学小测卷子刚发下来,班里就一阵愁云惨淡。
连许子骞自习课时都不敢再随便转过身,和孟庭柯搭话扯天扯地,只能蔫了吧唧地在座位上老实坐着写地理习题册的题组。
蒋真这边儿正勇者智斗数学恶龙。
研究这道函数题十分钟了,思路在草稿纸上推了三步就死进了胡同。
笔尖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黑点,没再动。
犹豫了一下,微微侧过身,往斜后方瞄了一眼。
孟庭柯正低头写题,校服外套敞着,袖口被他松松地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没老师盯着,但教室里落针可闻。
蒋真轻轻转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这个题你会不会啊...”说着把自己手里的小测卷子递过去,用笔点了点题号。
他还有点脸热,因为卷面分数实在算不上美观。
孟庭柯停下笔尖,扫了一眼题目说:“不是常规解法。”
顺手接过卷子,在题干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推导。
写完后把卷子朝蒋真那边挪了挪,让他能看清求导过程。
蒋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凑近了一点。
“哦——”他声音很低,但透出了点兴奋,“我怎么没想到。”
孟庭柯笑了:“说明你聪明,但离我还差一截呗。”
蒋真斜睨了他一眼,毫无杀伤力。
笑还没收回去呢。
嘴巴无声说了句“谢了”,不敢再多说,做鸵鸟状窝回座位这才坐好。
蒋真通常都在学校解决午餐。
罗霏女士虽然心疼儿子,但早起做午餐便当这种事,于她这样忙碌的职业女性而言,那也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蒋真其实乐得如此,高一一整年拿着饭卡尝遍两个食堂各个菜系,在每个档口混得是如鱼得水、如鸟投林。
上午最后一节地理课下课铃一响,蒋真就准备全力冲刺食堂,谁料刚起身就被某人一把拉住衣服后领。
回头一看,孟庭柯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
“我也要去食堂,哪个窗口好吃?”
蒋真痴呆了一秒。
“你也吃饭啊?”
孟庭柯失笑:“不然呢,我辟谷啊。”
又甩了甩手里的崭新的饭卡,“走吧,老饕。”伸出胳膊把他往前推了两步,“再磨叽就没饭吃了。”
正值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油烟味夹杂着各种调料的香气扑面而来。
蒋真驾轻就熟地领着孟庭柯,直奔他最爱吃的重庆小面档口,要了两大碗牛肉小面,还不忘给自己加了个煎蛋。
孟庭柯不爽:“怎么不给我加?”
“刷你自己的卡去,一个蛋两块呢。”
蒋真手忙着,头没抬,往碗里加辣椒和葱花香菜。
“你还加辣吗?葱花香菜吃不吃?”
“加。不要葱花。”
蒋真点点头,忙活完一通,才示意孟庭柯快点过来端托盘,自己躲清闲去找位子。
3班离食堂不算远,但两个人出门晚了,这会儿买完饭,剩下的空位也零零散散的。
蒋真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柱子后面的双人空位,招呼孟庭柯过去,完全没管端着两大碗面的对方的死活。
这人喊完人自己就一屁股坐下,等着孟庭柯过去上菜。
孟庭柯放下托盘,把蒋真那碗加了很多辣的重庆小面挪到他面前,弓身道:“好嘞,您慢用。”
蒋真抿嘴笑,为指挥了大少爷干活而洋洋得意。
“你赶紧吃。”监工似的看孟庭柯吃了几口,才托腮道,眼睛亮晶晶很是期待的样子,“味道还可以吧?”
孟庭柯点点头,“挺好吃的。”
他之前没吃过食堂。
国际班的作息和高考班有轻微差异,他们下课时间更早、午休更长,所以孟庭柯一般都在校外那家连锁的三明治店解决一餐。
但飘着红油、调味浓重的小面好像也不错。
蒋真还没动筷,孟庭柯正好奇,就见他把两支筷子分开,一手各拿一支,把刚才那个煎蛋从中间划开,一分为二,又挑了半块放到了孟庭柯的碗里。
“你不是要吃吗,分你一半得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语罢又突然有一丝惊恐的神情:“我筷子还没用过,你介意吗?你没有洁癖吧?”
孟庭柯笑笑,“放心吧,没有。下次赔你一个完整的蛋。”
蒋真这才放心,满意地笑了,动筷挑起面吃。
他吃饭很急,咀嚼的时候像某种啮齿目动物,两腮会轻微地上下鼓动。嘴巴因为吃太辣而变得红润和油亮,孟庭柯看了两秒,又移开了目光低头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慢吞吞往教室里走。
蒋真突然叫了他一声,孟庭柯转头。
“你中午午休有空吗?我...数学小测卷子还有两道题也不会。”求人办事时明显底气不足,声音慢慢低下去,“看了解题过程也没懂,你能给我讲讲不?”
“我逢一三五管乐团要合奏排练,今天中午没空。”
“下午吧,或者明天?”
蒋真“哦”了一声,错开话题,“你数学挺好啊?”
孟庭柯没谦虚:“是还可以,我之前参加过IMO的集训。”
蒋真嘴巴都张圆了:“那你干嘛转到文科班来啊!”说完又缩脖子自证清白,“我不是文理科歧视哈。我自己就是因为喜欢才读文科的。”
孟庭柯慢慢走着,也没看他,眼睛飘向虚空的前方:“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随便转的。那时候觉得这样最能气到别人,就这么干了。”
“幼稚吧?”他转头看蒋真,很短的、自嘲地笑了一下。
蒋真盯着他,想了想,缓慢地摇了一下头,眼睛很认真地直视他,开口:“我觉得你是那种只要想,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人。”
孟庭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两个人沉默地往教室走去。
孟庭柯后来还是抽空给蒋真把那两道数学题讲了,还嘲笑了一会他的数学成绩。
蒋真又气又恼,碍于对方给自己讲题的功劳,只得忍气吞声。
月考在9月下旬过半,连考两天,3班一片怨声载道。
但好消息也有,班主任来班里通知,国庆放假前一天学校会组织高二年级去科技馆研学活动。
蒋真兴奋得要命,约了许子骞打算去超市里大采购零食为研学做准备。
孟庭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看他俩的样子忍不住点评:“怎么跟小学生春游似的。”
蒋真回嘴:“这是秋游!”
孟庭柯不置可否,但也被带动了点情绪,说:“那我也去”。
蒋真本来想拒绝,谁让孟庭柯鄙视他和他同桌幼稚,但想到这人家里冰箱的惨淡样子,还是没忍心拒绝。
于是放学后三个人浩浩荡荡进攻超市。
蒋真最喜欢逛超市。一进门就是甜品烘焙区,他眼睛就粘在各式包装盒上下不来。
每次和罗霏蒋延楷逛超市,他妈都要跟拽在玩具前哭着喊着不肯走的橡皮泥小孩一样使出五分力才能把他拖离这个区域。
所以蒋真现在又犯病了。他先挑了一盒瑞士卷放推车里,还想买别的,又怕自己吃不完,就撺掇许子骞再拿一盒生巧熔岩蛋糕。
许子骞断然拒绝:“我才不爱吃甜的,求我也没用。”
孟庭柯没搭腔,伸手拿了一盒熔岩蛋糕放到自己的推车里,又再拿了几样其他的甜品。
蒋真察觉他的动作,有点激动:“你也爱吃这几个啊?”,又接话“我还特别爱吃那个草莓奶油盒子蛋糕,可惜冬天才上市,还要等好几个月呢。”
他越发起劲:
“你明天研学带什么吃的啊?咱俩换着吃好不好,我这个瑞士卷也特别好吃。”
孟庭柯笑了,“好啊,你想换哪个?”
蒋真低头看他推车,很是纠结的样子:“那...巴斯克吧!”
孟庭柯说好。
许子骞在旁边看得奇道:“世界上这么爱吃甜食的男人我身边居然有两个。”
孟庭柯也没解释。
采购得差不多了,推车到水产品区,许子骞人影都不见了。
孟庭柯也准备快速穿过去结账,却看见蒋真停下来,站在水箱前盯着螃蟹看。
“想吃啊?”孟庭柯靠近,跟他一样弯下腰低头看螃蟹。
“不是。”
蒋真笑了,深吸了一口咸腥的空气,有点纠结,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我每次来水产区,都觉得海腥味很重。”
“待在这片儿,有种在海边、在水族馆里的感觉。”
“是不是有点可笑?”
孟庭柯没说话,但也没笑,只是盯着他的侧脸。
“本来还期待研学能去水族馆呢。”
蒋真垂了垂眼睛:“我在网上看到,R国有一家水族馆,就建在海边,里面有好多种水母,可漂亮了。好想去啊。”
孟庭柯心突然软了一刻,他听见自己说:“以后一起去吧。”
蒋真笑了笑,很纯真的样子,他只当孟庭柯是随口一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儿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