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真和许琢文坐后排,从上车后就没跟她讲过一句话。许琢文讨好地给他看手机上刷到的萌宠视频,他也固执地头歪着朝向一边不理她,只专心看窗外。
许琢文被他这反应气笑了:“小心脖子扭了明天还要请病假,你这月的全勤可就都毁了。”
蒋真终于有反应了,脖子转过来,先瞪了她一眼,才摆正了,目视前方副驾座椅靠背上的显示屏。
许琢文百无聊赖,报了目的地名、等孟庭柯输入导航后,就一直在没话找话:
“孟庭柯……对吧?你大学是在美国念的?”
蒋真听到她的问题就眼前一黑,强忍着手摸过去,在许琢文手背上警告性地捏了一把。
“对,”孟庭柯从后视镜笑着看他俩,“我本科和硕士都在S大,今年刚回国。”
许琢文面上不显,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继续若无其事地问:“哦?那你现在是在这边工作,还是只是短暂回国待一阵?”
孟庭柯不笑了,通过后视镜,眼睛定定地望着蒋真,正色道:“我在北京的外所做律师,IP Law,版权律师。以后就打算待在国内了。”
“版权?你做出版相关?”
蒋真微微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孟庭柯会按部就班地念商科。
“算是吧。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合作?”
蒋真敷衍地“嗯”了一声,不想接他的话。
事实上,在他听到孟庭柯说自己以后打算待在国内这句话后,他就忍不住想起七年前最后的那一通电话里,孟庭柯提起庄怡颜不容乐观的身体状况和他无法逃避的家庭责任。
蒋真短暂地眼神变得有些迷茫,而孟庭柯捉住了这一刻。
孟庭柯突然开口:
“我妈妈的病已经基本治愈了,现在很稳定。”
蒋真错开他的视线,头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车厢里又变得安静起来。
但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导航提示,他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餐厅,于是孟庭柯开始寻找泊车位,让他们俩先下了车,去餐厅找位子和预点单。
蒋真没有反对,毕竟他在这辆车上实在有些坐不住。
推开餐厅大门,找了张桌子坐下,许琢文坐在蒋真一侧,这才靠近了,拉住他袖子一角:“你没事儿吧?”
蒋真低头翻菜单,语气没什么起伏:“没事啊。怎么了?”
“……”许琢文欲言又止,但看蒋真的状态,又有些不忍,便叹了口气,头凑过去,和他一起研究菜单。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决定了几道菜,孟庭柯便来了。
孟庭柯自然地坐在他俩对面,解开了衬衫的两颗袖扣,随意地问:“点好了吗?”
“你再看看你想吃什么吧,”蒋真终于开口,抬头短促地看了他一眼,才招来了服务生,先点酒,“一杯Asahi Super Dry、一杯柚子Highball,呃……你要喝什么?”蒋真例行公事地问孟庭柯。
孟庭柯没接蒋真手里的酒单,直接对着服务生点单:“要一杯冰乌龙茶,谢谢。”
“你不喝酒?”许琢文率先问出了蒋真的疑问。
“我开车。”孟庭柯晃了晃刚刚随手放在手边的车钥匙,许琢文和蒋真这才了然,反应了过来。
点完酒,三个人依次报了菜名。服务生拿着单子便离开了,桌面上又重归安静。
蒋真不想看孟庭柯,无奈对方坐在他对面,可饭桌上玩手机又实在是很没礼貌的行为,于是他只能低着头研究居酒屋木质桌面的纹理。
“蒋真,”孟庭柯的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声音里有无奈的笑意,“我们应该是全店最安静的一桌了吧。”
蒋真被叫到名字,避无可避,只好慢吞吞地抬头,又想不到什么好的回答,只好说:“哦。”
“以前不是很能聊吗?”孟庭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今天怎么不问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回答。”
语气堪称循循善诱。
蒋真听得有些难堪,耳根发热。
许琢文还在旁边坐着呢,他不懂孟庭柯突然说这些旁若无人的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没有,”蒋真冷着脸,硬邦邦地说,“跟你没话说。本来就是我俩吃饭,你要跟过来凑热闹。”
孟庭柯不怒反笑:“那你是要单独再请我吃一次?我很乐意。”
许琢文在一旁听得起劲,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听到这句,抬头赞许地看了孟庭柯一眼。
孟庭柯还要再说,酒先被服务生及时地送了上来。
蒋真闷闷说了“谢谢”,接过酒杯,先仰头猛喝了一口。
“你现在这么能喝酒?”孟庭柯饶有兴趣地看他动作,有些意外。
蒋真毫不示弱,酒壮人胆,回嘴他:
“以前我从没在你面前喝过,你哪知道我酒量。再说,你不是也学会抽烟了吗?”
孟庭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苦笑了一声,垂眼道:“是,养成坏习惯了。”
然后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啜饮了一口。
烧鸟陆陆续续上了几道。
蒋真一下没盯住许琢文,才发现她在吃了一串酱烧紫苏五花肉后,刚还满着的酒杯此刻已经快见底了。
“许琢文!”蒋真崩溃地叫了她一声,伸手去夺酒杯,“这才刚开始!”
许琢文面色酡红地招手又要了一杯酒,目光变得轻微地有些涣散,笑着看蒋真,两只一直扶着冰啤杯壁的手抬起来,用力地捏了捏蒋真的脸颊,又分往两边扯。
蒋真被她冰得一激灵,又扯得吃痛,忍无可忍地拍掉她的手,把她人摆正,又给手里塞了一串烤鸡皮:“乖,吃吧吃吧,啊?”这才把酒从她手里抢过来。
许琢文灿烂地对蒋真笑了一下:“嗯!”
蒋真刚松了口气,许琢文突然又转向孟庭柯:
“帅哥,你这次回来是要重新追我们真真吗?”
蒋真头晕目眩,感觉自己更像喝大了的那个,连忙捂她的嘴。
“是啊。”很可惜孟庭柯已经听到了,并且立刻给出了答案。
“哦哦,那很好啊,”许琢文点点头,“但是你当年让他伤心了,我还是要持怀疑态度——毕竟你七年没一点儿消息嘛。”
蒋真彻底放弃了,抱着手臂坐在一旁,看这俩人你来我往地玩你问我答游戏。
“对,所以我现在要弥补,重新追。”
孟庭柯盯着蒋真,却收敛了原本的笑意,正色道。
蒋真被他盯着,表情变得无所遁形,勉强维持着冷静和孟庭柯对视。
“……真真,”孟庭柯叫了一声,他正欲再说。
“别这么叫我!”
蒋真猛地站起身,手心按着桌面,侧过身,伸手去扶旁边的许琢文。
蒋真轻拍了拍许琢文的脸,看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便架起她,作势要带她走。
许琢文顺着他动作起身,人已经彻底醉了,腿在桌角没轻没重地撞了一下,痛得她叫了一声,又软塌塌地要坐下去。
蒋真急出一脑门儿汗,又试图拉她起来。
“我来吧,”孟庭柯已经起身,站到了许琢文的另一侧,不过没有伸手碰她,只帮着扶住摇晃的椅背,偏头问她:“能站起来吗?”
蒋真立刻警惕地瞪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啊,她跟你不熟,你一个陌生男的最好别碰她。”
孟庭柯苦笑了一下,只好后退了半步,道:“那你们先坐着。等我结过账,我陪你把她扶到车上,再送她回家。这样可以吗?”
“不用你结。”
“不想欠你钱,而且吃了这顿,就当我随口说的欠你的那顿饭也一笔勾销了吧。”
孟庭柯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对蒋真笑得温和:
“那你去结账的时候,她怎么办?你没办法分身,不是么?”
“你!”蒋真少有地想骂脏话,“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要啊。”孟庭柯答得很快,语气又无辜,“所以,我去结账。等我结完账回来,我们一起扶她上车,然后你盯着我,送她回家,这样可以吧?”
蒋真还没来得及说话,许琢文却突然半梦半醒地哼唧了一句“行……打车太贵了……”,说完又睡晕过去。
蒋真满头黑线,觉得自己思考了也许一亿年,终于烈士断腕式地点了点头。
孟庭柯露出微笑,利落地转身去结账,又很快回来,在一旁帮蒋真扶着完全喝醉了的许琢文上车。
隆冬的北京夜晚已经很冷,许琢文乍一出门,被寒风迎面吹到,清醒了片刻。
她扭头一看,扶着自己的是蒋真,很放心地、甜蜜地笑了笑,还不忘拍拍蒋真的后背。
只是没控制好力度,用力过猛,差点拍出蒋真一口老血。
蒋真发誓以后真的不会再和她一起喝酒一次。
终于扶着许琢文把她塞进车后座,蒋真长舒一口气,也不顾上和孟庭柯要不要零交流了,只报了许琢文家小区地址,便瘫倒在后座上。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霓虹点亮的城市夜景如同油彩,透过窗玻璃映射在蒋真的脸上,不断交替绵延。
孟庭柯安静地开车,并没有言语。
到了小区楼下,孟庭柯熄了火,又帮着蒋真把许琢文安然送回了家。
这次蒋真没有拒绝。
重新坐回车上,这次连许琢文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都没了,蒋真沉默地坐在后座,内心天人交战,纠结自己是现在立刻拉开车门下车,然后打车回家,还是报出自己的地址,继而被孟庭柯得知自己的居所。
而孟庭柯似乎真的会读心:“我只送你到你家楼下,不会知道具体地址的。”
蒋真犯懒的一面终究占了上风,沉默片刻,最终给他报了离自己家最近的地铁站。
他伸手开了些窗户,从窗缝里灌进北京冷冽的晚风,蒋真静静地吹着,车厢里又安静,酒意泛上来,他几乎有些昏昏欲睡,眼睛一眨一眨地,就要阖上。
孟庭柯在一片沉寂中,突然开口:“我是说真的。”
“我可以重新追你吗,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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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琢文是一个老喝家和老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