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纯真范式

蒋真卡着点回了社里,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都快坐满了。蒋真抬眼去看,长条木桌的尽头总编的位子还空着,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蒋真、蒋真,过来!”许琢文隔着桌子喊他,“给你占了个位儿!”

蒋真便赶紧抱了笔电过去,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椅子还没暖热,总编就端着咖啡进来了。

蒋真立马绷紧了,正襟危坐,一边开电脑,一边头藏在显示屏后面,跟许琢文交头接耳:“那个Kelvin烦死人了。我差点就赶不回来,又要被骂了。”

许琢文朝他挤挤眼睛,示意他先噤声。

总编清了清嗓子,让大家先把各自备好的试读本拿出来,再等下挨个发言谈谈自己的选题情况。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纸张翻动和笔盖开合的声响,蒋真把试读本从帆布袋里抽了出来,放在桌面上,先开始耐心听其他同事的选题。

前面两个组的编辑分别报了历史类读物和非虚构的选题,蒋真听得认真,顺便对自己接下来的发言内容做了一些微调。

轮到他时,蒋真起身,调出演示文档,第一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卡门·加西亚。

“西语诗人,在西语文学圈有相当高的声誉。”蒋真说着,调出下一页的市场分析数据,“她早年有两本诗集在国内出过译本,销路一直很稳定,评分也都在8分以上,其中一本至今还在加印。受众群体很稳定,也非常忠实,在社交平台上的讨论度也不低,前几年还来国内做过新书发布会。”

他往下又翻了一页,是一张新诗集封面的截图。

“去年她出了新诗集,叫《涨潮之前》,在西语世界反响很好。国内目前还没有人拿到版权。”

蒋真把试读本顺着桌面朝总编推过去,“试读本最后两页附了两首译稿,您可以先看一下译文质量。译者我找了我的一个同学,N大西语专业毕业,现在博士在读,她之前帮我译了两首样稿。”

他观察了一下总编的表情,看总编低头翻着样书,表情很严肃,便试探着接着往下说:“有现成的读者基础,有新作的话题度,而且新诗集作品质量也很高,我觉得挺合适的。”

总编没有立刻开口,手已经翻到了试读本最后两页,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可以,”总编呷了一口手边的咖啡,抬手示意他可以先结束放映,等待下一个人的发表。

蒋真松了一口气,这才远距离跟许琢文眨了眨眼睛。

会议快结束时,总编合上面前的资料,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跟蒋真对上,停了一下,对着他说:

“诗集的版权那边,你先去询个价,摸摸底,看对方代理要价高不高。然后尽快给我做一个预算方案和报价。”

开完选题会,蒋真整个人如释重负,身子放松地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头扬起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干嘛呢你,”许琢文过来拍他的脸,又捏了一把,“赶紧起来,我要点香蕉拿铁喝,一杯不起送,你跟我拼单。”

蒋真掐了一把她的手,“你请我喝,我就跟你拼单。”顺便抓着她的手,借力从椅背上正起身。

“行吧行吧,”许琢文努努嘴,“就当庆祝你选题通过了。”

蒋真笑了一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连续震动了两声,他便先拿起来看。

消息提醒的来信人居然是Kelvin,蒋真立刻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解锁手机,看到Kelvin发来的消息:

【Cole说他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就发给他了,你记得通过一下。】

蒋真不耐地退出对话框,果不其然看到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提醒。

蒋真绷着脸,许琢文还在旁边自顾自说,“咱俩下班去吃烧鸟吧,好久没吃了。我还想喝生啤。”说完察觉蒋真没什么反应,便凑过来看他正脸表情,才发现他握着手机,僵在靠椅上,脸色实在算不上多好看。

“怎么了,”许琢文问他,“刚不是还好好的?”

蒋真把手机界面凑到她面前,让她自己去看:“前男友诈尸了。”

“卧槽!”许琢文低呼了一声,又看了看周围,才低声说,“我以为这人这辈子只会活在你的口述回忆里了呢!”

“他从美国回来了啊?现在在干嘛?怎么也跑北京来了?”

许琢文连扔了三个问题,蒋真一个都答不上来,有气无力地回答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今天中午跟Kelvin吃饭碰上的,我回公司也是他送我过来的。”

许琢文眼睛又睁大了:“你怎么不早说!这种惊天新闻!”

蒋真捏了捏鼻梁,摆摆手:“我一到就开会了,哪有空说这个。反正他微信我也不会加的。”

许琢文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才坐回自己的工位,但显然八卦之心还没死。

许琢文和蒋真是校友,比他高一级,两人在C大做校内学生杂志时就认识了。毕业后,许琢文校招进了观止文化,第二年,蒋真也进了这家出版社,两人的关系也更熟络亲近了,因此她对蒋真那点儿苍白的情史算得上是了如指掌。

许琢文手撑在自己工位的桌子上,转头问蒋真:“真不加啊?”

“真不加。”

蒋真也转过头去,眼神平静地跟她对视。

许琢文回看回去,盯了一会儿,没从他眼神里读出点任何的别的东西,于是很丧气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没忘刚刚的约定:“那下班后陪我去吃饭啊,说好了的!”

蒋真拿她没办法,“嗯”了一声,才接着埋头工作。

下班前,蒋真等了许琢文一会儿,她一边慢吞吞收拾包一边跟蒋真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哎,我跟你说,我妈昨天又给我推了一个男的的微信,晕死了,他约了我这周去798。”

“看什么展?”蒋真随意地问她。

“我都没注意,只知道在UCCA。”

“说真的,不懂为什么这些男的一听我在出版社上班,就觉得我肯定对所有形式的文艺活动都感兴趣……”

“对了,那个男的发我照片了,要不要看?“许琢文笑得神秘兮兮,点了几下屏幕,把手机凑到蒋真面前,“感觉还行吧?挺帅的,就是有点……怎么说呢,太精英味儿了。但愿不是和你说的那个Kelvin一样的奇葩。”

蒋真瞥了一眼,笑着揶揄她道:“那你嫁过去好歹吃穿不愁,也不用跟我一样现在苦哈哈住几十平的出租屋。”

许琢文撇撇嘴:“爱情还是面包,to be or not to be,it‘s a question啊!”

蒋真看她终于把东西收完了,不再搭腔,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外走。

许琢文转变了话题,又开始对蒋真讲述她对今晚这餐饭有多期待,盐烤牛肋条配冰生啤有多绝妙。

蒋真应了几句,大骂她酒鬼,许琢文只傻乐,拉住他胳膊边走边晃。

蒋真也不置可否,任由她扒着。

出了办公楼大门,傍晚的风迎面吹来,蒋真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在他们办公这栋楼对面不远处,在园区的车道上泊着的一辆黑色的SUV,和靠在车边、正在百无聊赖地吸一支烟的孟庭柯。

孟庭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在等消息,抬起头来的时候,和蒋真的视线正好对上。

他立刻掐了烟,将手机揣进裤兜,随即好整以暇地朝蒋真走过来:“猜你六点下班,看来没错。”

蒋真站在原地不动,并不接话,只安静地看他。

孟庭柯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也不打算精心编织什么说辞,就厚着脸皮地挡在蒋真身前:

“不是说请吃饭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蒋真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搭腔。

一旁的许琢文终于觉察出不对,悄悄拿胳膊肘捅了蒋真一下,看到他冷淡的反应,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孟庭柯注意到她打量的眼神,便立刻伸手,对着她一直牵着蒋真手臂的那只手伸出过去:“你好,我是孟庭柯,是蒋真的……高中同学。”旋即露出一个颇有风度的微笑。

事实上,许琢文对孟庭柯三个字不可谓不熟悉。

她甚至连孟庭柯英文名叫什么都一清二楚。

从大学时第一次听闻蒋真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恋情旧闻,到某次偶然发现他在IG上搜索过孟庭柯的个人账户,又发现始终是私密账户因而无功而返,再到对这个名字闭口不提,她就剩亲眼见见这个人了。

“哦——”许琢文音拉得很长,笑了一下,“你好,我是蒋真的好朋友兼同事,许琢文。我们从大学就关系很好了。”

孟庭柯和她握了一下,又朝向蒋真:“不打算说话算话吗?”

蒋真忍无可忍,拉了许琢文,绕过孟庭柯就要走。

许琢文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突然浮现一种恶趣味和强烈的看热闹心态,于是任由蒋真拉着,边走,边迅速回头,对孟庭柯说:

“我们去吃烧鸟,你来么?”

蒋真猛地回头:“许琢文!”

孟庭柯的声音同时响起:“好啊。”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