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明听见这些议论,嘴角微微扬起。
他走到参赛席,在陆茗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打开木匣,取出笔墨纸砚。
都是上好的东西,一方端砚就价值不菲。
摆好后,他抬眼看向陆茗,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陆茗平静地移开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的笔墨都是顾擎昀准备的,不算名贵,但都是精品。
尤其是那支狼毫笔,是他用惯的。
比赛开始前,主持人宣布规则。
决赛分两部分:一是自带作品展示,占四成分;二是现场命题创作,占六成分。
创作时间两小时。
先进行自带作品展示。
选手们依次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
有写行书的,有写隶书的,有写草书的,各具特色。
轮到陆景明时,他展示的是一幅楷书《兰亭序》节选。
字写得极好。
笔法严谨,结构匀称,深得唐楷精髓。
连墨老都频频点头:“陆家这小子,基本功扎实。”
陆景明下台时,经过陆茗身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陆老师,该你了。让我看看,你的‘家学’到底有多深。”
话中带着刺。
陆茗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拭目以待。”
话落他走到台前。
杨婉帮忙展开那幅“岩骨花香”,已经装裱好了,洒金绫边,云纹轴头,古雅大气。
作品一展开,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片吸气声。
四个字,气势磅礴。
“岩”字如山石嶙峋,笔锋如刀;“骨”字筋骨分明,力透纸背;“花”字柔中带刚;“香”字最后一笔绵长悠远。
“好!”墨老第一个拍案而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岩骨花香,字如其名!陆老师,你这手字,已经不是技法层面了,是入了道!”
其他评委也纷纷赞叹。
“这字有古意,像是从宋元帖里走出来的。”
“笔力雄健,但又透着灵气,难得,难得!”
“难怪墨老特批他直接进决赛,这水平,初赛复赛确实多余。”
陆景明坐在台下,死死盯着那幅字,手指紧紧攥住。
怎么可能?芷馨姐不是说他只是一个在娱乐圈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字?这功底,这气韵,没有二三十年的苦练,绝不可能!
除非……除非他真是天才。
或者,他说的“家学”,是真的。
陆景明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老爷子偶尔提起的小叔陆文修。
那个陆家百年一遇的茶道天才,却爱上戏子,最后疯疯癫癫,自杀身亡。
老爷子说,文修小叔的字也写得极好,有古意,有风骨……
难道陆茗真是……
不,不可能。
陆景明用力摇头。
眼前这个人病弱,苍白,在娱乐圈那种污浊地方摸爬滚打,怎么可能会是陆家人!
台上,陆茗已经回到座位。
他的自带作品得分出来了,9.8分,全场最高。陆景明是9.5分,排在第二。
接下来是现场命题创作。
主持人拿出一个木箱,让选手代表抽取命题。
抽到的是:“茶”。
很贴合的题目,但也很难写。
写茶的诗句太多,想要出新意,不容易。
陆茗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他铺开宣纸,磨墨润笔。
这一次,他写的是行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
这是唐代诗人卢仝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的句子,也是茶道中极有名的典故。
陆茗写得极快,但笔笔到位,字与字之间气息贯通,如行云流水。
写完后,他搁笔,静静等待墨干。
另一边,陆景明却卡住了。
他原本想写陆羽《茶经》中的句子,但看到陆茗写的,顿时觉得自己落了下乘。
卢仝这首诗,意境更高,更贴合茶道精神。
他握着笔,手心冒汗,迟迟不敢落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时间到了。
陆茗的作品第一个被收走。
陆景明仓促写完最后几个字,墨迹未干,有些晕染了。
评审开始打分。
陆茗的行书《吃茶去》,得分9.9分,又是一个全场最高。
评委评语:“以书载道,茶禅一味,已入化境。”
陆景明的作品得分9.2分,不算低,但跟陆茗比,差距明显。
综合两部分得分,陆茗以总分19.7分的高分,毫无悬念地夺得金奖。
陆景明银奖。
颁奖典礼上,墨老亲自给陆茗颁奖。
老人家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孩子,你这手字,让我看到了书法的另一种可能。”
“不是炫技,不是媚俗,是真心,是真意。好好写,书法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人。”
陆茗郑重接过奖杯和证书,深深鞠躬:“晚辈定当努力,不负期望。”
下台时,他经过陆景明身边。
陆景明低着头,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银奖证书,指节泛白。
“陆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陆茗停下脚步:“请说。”
“你的字……师从何人?”陆景明抬起头,眼睛发红,“我三岁握笔,六岁后从未间断。可你……你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
陆茗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开口:“陆先生,书法如茶,讲究的是心,不是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真想知道……我的字,是跟一位姓陆的老人学的。他教我时说过一句话:‘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
陆景明浑身一震。
这……这话他听老爷子说过!这、这是他们陆家祖训!
陆茗已经转身离开,留下陆景明一个人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当天晚上,顾擎昀在酒店餐厅订了包厢,给陆茗庆祝。
菜都是清淡的武夷山特色:野菜羹,岩茶熏鸭,竹荪汤,还有用山泉水蒸的米饭。
顾擎昀开了瓶低度果酒,给陆茗倒了小半杯。
“恭喜。”顾擎昀举起酒杯,眼神温柔,“金奖,实至名归。”
陆茗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碰:“谢谢。”
果酒很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入口温润。
两人正吃着,包厢门突然被敲响。
杨婉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陆老师,顾总,有人找。”
“谁?”
“陆景明。他一个人来的,说想跟陆老师单独谈谈。”
陆茗和顾擎昀对视一眼。
顾擎昀眉头微蹙:“让他进来吧。”
陆景明走进来时,脸色很差。
他眼睛红肿,像是哭过,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陆老师,”他声音沙哑,“抱歉,打扰你们了。”
“坐吧。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不用。”陆景明摇头,在对面坐下。
他盯着陆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是老爷子让我带来的。他说……如果在书法大赛上遇到你,就把这个交给你。”
陆茗心头一跳。
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木匣。
木匣里面是一块白玉,雕着古茶树,树下有炉,炉上煮茶,背面刻着篆书“陆”字。
和他从孤儿院带回来的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