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会在酒店附近的一个古茶庄举行。
茶庄是清代的建筑,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
正厅摆着长长的茶台,两侧是客座,已经坐满了人。
陆茗到的时候,茶庄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芷馨和陆景明坐在前排。
陆景明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摆弄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刘老坐在主位。
他今天穿了身对襟的棉麻褂子。看见陆茗走进来,眼睛一亮,笑着招手。
“小陆,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是今天的主讲席。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窃窃私语。
陆茗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走过去,在刘老身边坐下。
坦然。
没有任何推辞,没有任何谦虚。
就那么坐下了。
“今天,”刘老开口,声音洪亮,“咱们有幸请到陆茗陆老师,给大家讲讲‘岩韵的传承与流变’。”
“陆老师虽然年轻,但茶道功底深厚,对古法研究颇深。老头子我听了都受益匪浅。”
下面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淡。
“但在讲之前,就由老朽先来泡几泡茶开个场。”
刘老话落站起身,走到茶台后。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净手。
山泉水倒入铜盆,他挽起袖子,仔细清洗每一根手指。
动作从容,姿态优雅,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洗完后,他用白巾拭干手,才开始准备茶具。
今天泡的是正岩肉桂,茶具是清代青花盖碗,白瓷品杯,紫砂公道。
都是老物件,养得油润。
刘老取茶,称重,温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
他做这些时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移动。
“诸位,岩茶之韵,在‘岩’,在‘骨’。”刘老终于开口,“何为岩韵?非言语可尽述,需品,需悟。”
他提起水壶,水流如丝,注入盖碗。
“但若非要言说,岩韵有三:一曰山场气,二曰工艺香,三曰岁月味。”
茶香随着热气蒸腾而起。
刘老端起盖碗,轻摇三下,然后开盖闻香。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沉稳。
“这泡茶,产自慧苑坑,树龄约五十年。炭焙,中足火。”他说着,将茶汤分入品杯,“诸位请品第一道……尝其山场气。”
茶汤橙黄明亮,清澈见底。
众人端起茶杯,有人细细品,有人一饮而尽。
陆茗抿了一口,眼睛一亮:“慧苑坑的‘坑涧味’,明显!”
刘老呵呵一笑:“第二道,尝其工艺香。”
第二泡茶汤更浓,香气更显。
“炭焙的功夫,在火候。”他一边出汤一边说,“火轻了,青味不褪;火重了,焦苦难化。恰到好处,方能焙出这‘果香蜜韵’。”
茶庄里渐渐安静下来。
连陆景明都放下了手机,端起茶杯仔细品鉴。
“第三道,”刘老泡好第三泡茶,“尝其岁月味。”
这一泡,他泡得极慢。
水温稍低,浸泡时间拉长。
出汤时,茶汤颜色更深,接近琥珀色。
“岩茶耐泡,七泡有余香。但真正的好茶,三泡之后,方见真章。”
“陆老师尝尝,这一泡,是不是有陈年岩茶的那种‘醇厚甘活’?”
“谢谢刘老。”陆茗微微颔首,低头品茗。
武夷岩茶第三道茶的另一个特征,是“水含香”到极致。
也就是你含着茶汤的时候,香在汤里。
你咽下去之后,香还在口腔里。你再抿一下嘴,那股香又从齿缝间透出来,幽幽的,绵绵的,久久不散。
这种“留香”,是高品质岩茶的特权。
这就是岩茶的第三道。
“褪去浮华,露出筋骨。”陆茗给了武夷岩茶最高的评价。
而接下来便成了陆茗的专场。
从讲解宋代北苑贡茶制作流程开始,到清武夷岩茶的兴盛,再到现代工艺的革新。
期间不断有人提问。
陆茗一一解答,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宋代武夷岩茶有些失传的工艺,他不仅知道,还能说出具体操作细节。
蒸青的温度,揉捻的手法,炭焙的火候……
刘老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拍案叫绝。
陆芷馨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她想挑刺,想反驳,但陆茗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甚至比她这个陆家“正统”懂得更多,更透。
陆景明从一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沉默。
他盯着陆茗,眼神复杂。
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茶会结束时,已是黄昏。
陆茗被一群人围住,要联系方式,邀请他去自家茶园,请教各种问题。
等他好不容易脱身,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
顾擎昀在房间等他,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
“累了吧?”顾擎昀帮他脱下外套,“先吃饭。”
陆茗确实累了。
一下午高度集中精神,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心口隐隐作痛。
他勉强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不舒服?”顾擎昀眉头紧皱。
“有点闷。”陆茗按了按心口,“没事,休息会儿就好。”
顾擎昀立刻去拿药,又倒了温水。
等陆茗吃完药,他扶他到床上躺下,自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下次别这么拼。”顾擎昀声音低沉,带着心疼,“身体要紧。”
陆茗看着他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顾擎昀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陆茗,你记住,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茶道也好,书法也好,都没有你的健康重要。”
陆茗点点头,闭上眼睛。
顾擎昀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书法大赛决赛。
比赛设在武夷山脚下的一座古书院里。
书院是宋代建筑,几经修葺,仍保留着当年的格局。
青砖黑瓦,飞檐斗拱,院内古木参天,青苔爬满石阶。
陆茗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那是评委和特邀嘉宾。
墨老坐在主位,看见陆茗,笑着招手。
“陆老师来了!果然和照片上一样,长得一表人才。”墨老声音洪亮,“来来来,坐我旁边。”
那是评委席旁边的贵宾位。
陆茗微微一怔,随即走过去。
沿途不少人侧目,低声议论。
“他就是陆茗?那个茶道很厉害的?”
“听说墨老特批他直接进决赛,连初赛复赛都免了。”
“凭什么啊?咱们可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
“嘘,小声点。人家有背景,顾氏集团捧着呢。”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陆茗听得见。
他神色不变,走到墨老身边,恭敬行礼:“墨老。”
“不必多礼。”墨老摆摆手,仔细打量他,“气色比过年那时候在手机视频上见时好了些。顾老头,把你照顾得不错。”
“今天好好写,别紧张。老头子我等着看你的‘岩骨花香’。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陆茗回头,看见陆景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精致的桐木匣子。
他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家人来了!”
“听说他师从沈老,楷书得了真传,这次夺冠热门。”
“那陆茗呢?他们俩都姓陆,会不会是亲戚?”
“怎么可能。一个是世家子弟,一个是娱乐圈出来的,天差地别。”